他需要赛维林手里的那块石片。但赛维林刚走,带着母国石片的拓本去旧港区了。伊莱亚斯把石片重新塞进外套内侧,靠在讲台侧面的立柱上,闭上眼。他在脑子里把钟楼墙上的符号和石片背面的刻痕做了对比——有一些符号在两面都出现过,不是随机重复,是交叉标注。钟楼墙上的符号对应石片背面的某一段连线,石片背面的符号对应钟楼墙上的某一行公式。他在共振腔里看到的那些法则纹路,和书店墙上的格雷手写推导——这两套跨越几千年的符号体系之间存在一一对应的映射关系。如果能找到映射规律,他就能用公式反推方位,用方位找到下一座塔的坐标。
但这需要时间。而他已经没有时间了。钟楼上的窗帘仍然拉着。伊莱亚斯睁开眼,看向广场上那些仍在徘徊的学者。他们还在等。等着下午的质证,等着某人来告诉他们三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也等着自己需要为这个真相付出多少代价。没有人离开。不是因为勇敢——因为离开的人将错过决定旧大陆未来学术方向的历史性时刻,而错过本身就是一种立场。留下来,无论沉默还是发言,都在把自己写进历史。伊莱亚斯在想的是格雷。格雷当年没有等到表决,因为瓦里斯没有给过他表决的机会。格雷甚至不知道瓦里斯修改了调查报告。三年后,他的学生站在同一个广场上,手里拿着他留下的公式、石片、信和四面写满真相的墙。但他本人已经不在了。历史没有如果。但如果下午的质证没有通过——如果原件不在商业公会档案室,或者原件已经被瓦里斯以某种方式毁掉——那这次钟声仍然不会白响。共振腔不止一个。只要有一个人知道其他塔的位置,下一声钟响就会从另一个方向传来,旧大陆将不得不再次回答它上次没有回答的问题。伊莱亚斯睁开眼。
广场上的法则共鸣器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杂音。不是故障,是有人打开了备用频道——讲台侧面那台小型便携式共鸣器,通常用于分会场的音频同步。有人在用那个频道说话,声音被压得很低,但能辨认出是灰袍执事的口音:“钟楼地下一层,所有人员撤出。重复,所有人员撤出储藏室区域。瓦里斯大人已下令封存该层至质证结束。外围封锁线向内收缩,未经授权者不得再靠近钟楼入口。”
封锁线在收缩。瓦里斯不是在休息——他在重新布置控场范围。上午的封锁线是为了防止有人离开广场,下午的封锁线是为了防止有人靠近证据。地下储藏室已经空了,遗物被取走,但暗层和夹层还在,共振腔还在,石壁上残余的法则纹路还能被检测到。瓦里斯要确保质证环节只讨论纸面证据——信、底稿、公式——而不能延伸到钟楼内部的实物痕迹。因为纸面证据他可以质疑真伪,实物痕迹一旦被独立调查组检测,共振腔的法则残留无法否认。
伊莱亚斯转身朝讲台走去。他走到话筒前,伸手拍了拍共鸣器的金属外壳。广场上的学者们安静下来,几百道目光转向讲台——伊莱亚斯·瓦伦又站在了那里,和不到两小时前一样。但这次他手里没有石片。
“各位。休会期间钟楼地下一层被灰袍封锁。封锁令说‘封存至质证结束’。但我在地下一层亲眼见过的东西——原初法则石片的存放痕迹、暗层墙面上的法则纹路——是你们任何人在质证环节都无法亲眼看到的实物证据。如果诸位希望质证不仅仅讨论纸面文件,我建议以学术共同体的名义,向瓦里斯大人申请在质证环节开放钟楼部分区域的独立学术调查。”
他停顿了一下。
“我不要求诸位相信我的话。我要求诸位自己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