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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质证(1 / 3)

质证临时改在议事厅举行。

不是学术大会的常规议程——是瓦里斯在休会期间临时加的。议事厅在钟楼东侧,独栋石砌建筑,四面高窗,采光比钟楼好得多。但此刻所有窗帘都被拉上了,只留讲台上方一盏法则灯,冷白光把瓦里斯的影子钉在背后的白墙上。

伊莱亚斯走进来时,长椅已经坐满。前排是各城邦学院首席,每人膝上一本笔记本,表情介于审慎与焦虑之间——他们是上午钟声覆写的直接受害者,也是下午表决的摇摆票。后排挤着商会代表和独立学者。商会代表的坐姿普遍比学者僵硬——他们不关心学术史,只关心港口炼金炉的报关公式还能不能用。最角落坐着几个旧港区来的人,其中一个穿洗得发白的衬衫,混在学者堆里格格不入,但没人赶他走。观察员席位不设资格审查。刀疤脸在旧港区活了四十年,最擅长的就是钻规则的空子。

卡莎和赛维林坐在靠门那排。赛维林从商业公会回来后只来得及洗了把脸,头发还是湿的,风衣肩部蹭了一道灰——档案室铁门上蹭的,三年的积灰。他怀里揣着那份原件,牛皮纸档案袋的硬角顶着肋骨,每呼吸一下都能感到那硬挺挺的折角。

卡莎把羊皮纸重新折好,塞进腰带内侧,贴着肚皮。旧港区的规矩:重要的东西不放同一个地方。她上午当着全院学者的面把羊皮纸举起来给大家看,此刻那张纸还在隐隐发烫——不是因为法则共鸣,是因为它终于被人看到了。三年沉在海底,被海水泡,被鱼啃,被捞起来时裹着油布和烂渔网,现在它在一间坐满学者的议事厅里,被几百双眼睛记住。她觉得够了。就算接下来的质证出了岔子,羊皮纸上的公式已经被人看到了。只要有人看到,它就再也不能被抹掉。

伊莱亚斯在讲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那是唯一一张单独摆放的椅子,正对讲台,背对听众席。瓦里斯安排的——让质证对象背对听众,面对主持人的注视。伊莱亚斯坐下时把椅子偏了半寸,这样他能同时看到讲台上的瓦里斯和侧面前排首席们搁在膝盖上的手指——有人攥着笔记本不放,有人在反复翻同一页。瓦里斯注意到这个动作,没评论。

“质证开始。”瓦里斯翻开议程文本,语气和上午宣读决议时一样稳,“本次质证围绕伊莱亚斯·瓦伦教授在上午大会中提出的两项证据进行。第一,据称由阿利斯泰尔·格雷教授主笔的事故调查报告底稿。第二,赛维林·奥卡先生提交的格雷教授致本人的亲笔信。本人作为质证主持人,将依次就两项证据的来源、完整性和可核实性进行询问。伊莱亚斯教授,请将第一项证据提交至讲台。”

伊莱亚斯从外套内侧取出油纸包裹的扁平方片,走到讲台前放在桌上。油纸打开,里面是几页被海水泡过的纸。纸张纤维松散,墨迹模糊但结论部分仍可辨认。纸的边角有一圈盐渍留下的波浪纹。瓦里斯低头看了一会儿,没碰那几页纸。他看的方式很特别——不逐行阅读,目光停在结论页的签名位置,停片刻,翻到背面看了看,又翻回来。

“这份文件没有学院档案馆的存档编号,没有事故调查委员会的正式归档章。纸质因海水浸泡严重受损,墨迹可辨程度不足七成。伊莱亚斯教授,请说明这份底稿的来源。”

“旧港区沉船。三年前有人在旧码头南侧防波堤外将格雷的遗物分装在三个油布包投入海中,这份底稿是其中之一。被打捞时包裹在最外层油布内,与格雷亲笔题字的教材和半张被烧毁的档案残片一同存放。”

“打捞者是谁?”

卡莎从后排站起来。她没等瓦里斯点名。旧港区的人不举手等批准——有话就说,说完坐下。“我捞的。旧港区,卡莎。在旧码头南侧沉船里捞出三个油布包,其中一个里有这份底稿。另外两个至今没找到。”

瓦里斯看着她。目光停留的时间比看底稿更长——不是在辨认她是不是旧港区的人,是在重新评估一个变量。第三封信分析名单里的“旧港区地下炼金网络核心联系人”,不是抽象的情报条目,是一个活生生站在议事厅后排的女人。他之前没见过她的脸。现在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