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亚斯上了楼。赛维林的书房门开着,桌上摊满了手稿和航海图,最上面压着一件伊莱亚斯从没见过的东西——一段刻满古老符号的石质断片,断口很新,像是近期从某块更大的石碑上凿下来的。旁边的笔记本上誊抄着一行公式,与石片上的符号互相对应,推导格式与旧大陆学院体系迥然不同,推导方向却与他记忆中格雷墙上的某一行公式惊人地一致。
“你也在研究这个。”
“不只是研究。”赛维林关上门,从桌上拿起一封信递给伊莱亚斯,“昨晚写的。本来是打算今天托人转交给你,现在省了脚力,你用眼睛收就行。”
信很短。伊莱亚斯扫完,抬起眼。“你说有实物证据——是指这件石片?”
“不止这件。我怀疑你导师——格雷教授——三年前找到的就是同一个来源。”赛维林把茶杯放在桌上,靠在窗边,“我们母国保存了一批古代遗物,铭刻的是某个失落文明的法则公式。这批公式比现行体系古老得多,几千年前的初版——真正的初版。多年来我们一直假设它们是原初法则的碎片,但没人能验证。直到三年前,其中一件遗物突然出现法则共振反应——同一年,同一时期,旧大陆这边有另一件遗物被激活。共振是双向的。我们这边起了反应,意味着你们这边也有一件。之后不久,格雷教授就死了,死因被列为‘法则实验意外’。时间线太凑巧。我这次来,不只是为了学术交流。我想查清那件遗物是什么,在谁手里,格雷发现它之后发生了什么。”
伊莱亚斯沉默了片刻。三年前导师的死,异邦遗物的共振,瓦里斯的公式修改——这三件事的时间线叠在一起,就不再是巧合。他抬起头。
“格雷留下的手稿里没有提到任何实物遗物。他只留了一条公式。但没有实物作证,公式本身只是一串符号——没有人会信一串没有根的理论推导。”
“我知道实物在哪。”
“在哪?”
赛维林走到桌前,从一堆手稿中抽出一张旧大陆的官方档案副本,纸张泛黄,边角盖着总督府档案馆的红色封存章。“这张档案我费了相当力气才弄到。格雷死后,他的遗物被学院没收,大部分手稿被销毁。但有一件东西没有被销毁——学院不知道它是什么,把它标记为‘不明来源实验样本’,锁在钟楼地下一层的储藏室里。”他把档案翻到第二页,指向一个条目,“你今天黎明进过钟楼。你往上走的时候,脚下就有你想要的东西。”
钟楼地下一层。
伊莱亚斯忽然想起一件事:钟楼的法则驱动核心在顶层,重力平衡装置在地下。地下设施的检修通道和储藏室共用一套通风系统,入口在螺旋楼梯的底部,常年锁着。他从没下去过,学院里也没人下去过——不是禁止,是遗忘。格雷知道地下有什么。他临死前那个夜晚在钟楼顶层与瓦里斯喝茶,而地下沉睡着能推翻瓦里斯所有公式的实物证据,只有几层石板之隔。
现在他知道了瓦里斯为什么需要他签字。不是公式本身——是那件实物遗物。如果它在学术大会上被人拿出去,配上一份完整的推导公式,瓦里斯的新标准就会被当场推翻。瓦里斯没有销毁那件遗物,因为他是学院首席学者——他不能公开销毁一件不明实验样本,那样做等于承认它有价值。但他把它藏在了钟楼地下,在所有人的脚下,在学术大会的正下方。
伊莱亚斯把信还给赛维林。“我需要下到钟楼地下。遗物在储藏室里。”
“学术大会开始前?”
“瓦里斯给了我两个小时。现在是早晨六点出头,大会九点开始。还有将近三个小时,足够了。”
赛维林把茶杯放在窗台上,转身朝门口走去。“我跟你去。遗物上的铭文需要对照母国石片上的符号,我一个人辨认最快。”
两人出了石楼,沿着第三街往回走。晨光越来越亮,广场上的长椅已经坐了一半,几个穿学院制服的年轻讲师正在调试扩音用的法则共鸣器,低频嗡鸣声在广场上空忽大忽小。卖早点的摊贩在广场外围支起了推车,空气中混着烤面饼和热茶的香气。一切看起来都像一场正常的学术盛会——有序、体面、庄重。
但伊莱亚斯注意到了异常。他不看广场,他看广场外围。第一街路口站着三个灰袍人,不是迎接外宾的执事,而是戒严人员。第二街和第三街的交叉口也有,站位分散,几乎覆盖了广场周边的每个出口。这些人不是今天早上才来的。他们的站位布局需要提前布置,至少需要数小时。瓦里斯在昨天甚至更早的时候就计划好了——今天的学术大会,不管发生什么,没有人能轻易离开。
赛维林也注意到了。他压低了声音:“他们在封锁广场。控场范围比宣布的大——他们不仅封住广场,还在封学院区的主路。”
“他们在准备。瓦里斯知道有人会在大会上发难——不一定是我们,但他知道有人会站出来。他提前布置了封锁线,所以那批货箱昨天深夜就运进了钟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