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六章 风暴的拼图(1 / 3)

卡莎在天亮之前就已经醒了。

不是被码头的号子吵醒的——今天没有号子。学术大会日,旧港区所有装卸作业暂停半天,码头工人都去了广场外围看热闹。她是被安静惊醒的。在旧港区活了十五年,她学会了一件事:太安静的时候,一定有什么事正在发生。

她从废船坞二层的杂物间翻下来,赤脚踩在翘起的地板上,走到门口。铁门外面的巷子里没有人,没有野狗,没有拾荒者。连平时在巷口卖烤鱼的那个老头都不在。整条巷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清空了。

她把油布包重新绑在腰间,裹紧斗篷,推开铁门,沿着水线朝学院区的方向走。

今天学院区没有围墙。学术大会是公开的——至少名义上是公开的。旧大陆各地的学者、城邦代表、商会观察员,从昨天起就陆续涌入学院区,街边的店铺通宵营业,卖茶水的、卖糕点的小贩挤满了广场外围。卡莎混在人群里穿过第三街时,注意到那栋石楼的三楼窗帘拉着。赛维林·奥卡还在里面,或者已经离开了。她昨晚在路灯下站了那么久,如果他是她要找的人,他应该会来找她。如果他是瓦里斯的人,她也已经被盯上了。两种情况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她不能再回去了。

广场上搭起了一座临时讲台,四周摆满了长椅,椅背上贴着各城邦和学院的名牌。离开会还有一个多小时,座位上已经稀稀拉拉坐了一些人——大多是远道而来的外邦学者,来得早是为了占个好位置。卡莎扫了一圈,没看到灰袍人。瓦里斯的人不在讲台附近,也不在座位区。她往广场外围退了几步,站到一棵老橡树下面,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广场,也能看到钟楼的入口。

她摸出怀里那根炭条和一片旧羊皮纸的边角,把她知道的全部信息写下来,用的是她在地下作坊里自创的速记符号——别人看不懂,她自己不会忘。

她记下:第一,格雷的学生。名字仍未知,但刀疤脸说了“还活着”。第二,赛维林·奥卡。异邦学者,母国长老会直属,研究方向与格雷手稿高度重合。住第三街石楼,瓦里斯的灰袍亲自接的站。第三,总督府的船。昨晚在南侧旧码头卸货,没有注册号,货箱很重,晃起来没声音,运进了钟楼。第四,钟楼。瓦里斯在钟楼顶层有自己的私人空间。货箱运进钟楼,学术大会在钟楼脚下的广场举行——这两件事不可能没有关联。

她写完最后一个符号,把炭条扔进树丛。信息拼图摊在脑子里,缺一块:格雷的学生是谁?

她需要答案。她等不了别人给。

广场对面,伊莱亚斯正从钟楼里走出来。他在钟楼门口停了一步——不是犹豫,是在适应光线。然后他越过候在马车旁的两个灰袍人,朝学院区主路走去。天已经完全亮了,灰白色的晨光照得石板路泛着湿漉漉的反光。凌晨下过一阵小雨,地面还没干透,空气里有泥土和湿石头的味道。

伊莱亚斯边走边整理思路。钟楼顶层那场对话给了他两个信息,一个明确的,一个隐藏的。明确的信息是:瓦里斯要在学术大会上宣布新法则标准,并逼迫他成为签署人。隐藏的信息是:瓦里斯需要他。如果新标准已经万无一失,瓦里斯不需要他的签字——宣布就是了。一个学者不需要另一个学者点头,除非另一个学者手里有他害怕的东西。

但他手里没有瓦里斯害怕的东西。他手里只有格雷的一条公式。这条公式能覆写瓦里斯的修改,但它必须被公开。一旦公开,它的推导过程和底层逻辑都必须接受整个学术界的检验——而他没有时间组织这些。瓦里斯也清楚这一点。所以瓦里斯怕的不是这条公式本身,而是别的什么东西。一个能在学术大会上当着所有学者和城邦代表的面,推翻新标准的东西。不是公式,是比公式更直接的证据。

实物证据。但实物证据是什么?在哪里?

他在第三街拐角放慢了脚步,想起了禁书区里的两组脚印。第一组是瓦里斯——这已经没有疑问。第二组是谁?成年男性,体重一百八往上,右脚印深——右腿有旧伤。不是灰袍人,灰袍人在广场上跟他对话时站得很直,体重分布均匀。不是图书管理员,管理员是个左脚先着地的跛子。禁书区那晚,在他之前进入禁书区的第二个人,还没有找到。

“伊莱亚斯·瓦伦。”

声音从头顶传来。

他抬头。一个穿深蓝斗篷的***在街边一栋石楼的二楼阳台上,三十出头,肤色比旧大陆人深半个色号,五官轮廓更锋利,有一种东大陆特有的棱角。他的旧大陆语很流利,但咬字太标准了——标准得不像本地人,像一个反复练习过发音的外来者。他手里端着一杯深色的浓茶,热气在晨风里散得很快。

“赛维林·奥卡。”伊莱亚斯认出了他。他们通过四封信,互相留过详细的学术履历。虽然没见过面,但赛维林是旧大陆难得一见的异邦正式学者——他的母国与旧大陆没有正式外交关系,能以个人身份被邀请参加学术大会,本身就意味着瓦里斯对他有所图。

“你站在街上想事情的样子和你在信里写公式的风格很像——太专注,不注意周围。”赛维林微微抬了一下手里的茶杯,像是致意,又像是某种更随意的招呼,“上来。我屋里没有灰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