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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阳(2 / 2)

"你画的是襄阳?"隰衡问。

那个士兵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用脚把画蹭掉了。他的手指甲缝里全是泥,手指瘦得像竹签。

隰衡在营地边上待了三天。这三天里,他看到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是运粮。一队民夫推着装满粮袋的独轮车,从后方的集镇往营地走。路是泥泞的,车轮陷进去拔不出来,民夫们就趴在泥里用手刨。一个民夫刨着刨着趴在地上不动了,旁边的人把他的粮袋卸下来,把他翻过来——脸上全是泥,眼睛半闭着,还有气。另外两个人把他架到路边,把粮袋重新装上车,继续推。全程没有人说一句话。

第二件事是伤兵。一条从襄阳城里出来的小船靠了岸,船上抬下来六七个伤兵。有的胳膊上缠着血布,有的腿被夹板固定着,还有一个被抬着,身上盖了一块白布——白布下面隐约能看见脚的轮廓,一动不动。抬担架的士兵走到营地边上,把盖白布的担架放在一棵树下,跟旁边的人说:"埋了。"那个人点了点头,从帐篷里拿出一把铁锹,在树下挖了一个坑。坑不深。

第三件事是最让隰衡震动的。

他在营地外面的河边站了一会儿,看见一队骑兵从北方过来。骑兵大约三四十人,旗帜是蒙古军的。他们沿着汉水北岸缓行,马上的士兵有说有笑,像是在散步。他们并不靠近宋军营地——隔着一条河,双方都看得见对方,但谁也不理谁。

那种从容让隰衡心里发凉。蒙古人不着急。他们知道时间在自己这边。围城五年,城里的人一天天饿瘦,城外的人一天天增兵。从咸淳四年围城到现在,蒙古人在城外修了数十座堡垒,又在汉水中打了木桩,用铁链连接战船,彻底切断了襄阳的水路补给。这是一场不需要决出胜负的战争——只要继续围下去,襄阳就会自己倒下来。

隰衡在河边站了很久。

他知道自己该走。他没有理由留在这里。他不是一个战士,不是一个谋士,不是一个能改变任何事的人。他只是一个活了两千年的旁观者,来亲眼看看这座注定要陷落的城池。

他该走了。

但他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河对岸的蒙古骑兵慢慢消失在北方的地平线上。天色暗下来,河面上起了雾。雾气从水面上升起来,灰白色的,无声无息。

他在想一个问题:这两千年来,他旁观了无数城池的陷落、无数人的死亡。每一次他都告诉自己"改变不了"。但这一次,面对这座他明知会守六年、明知最终会陷落的城池——

他第一次犹豫了。

不是犹豫要不要留下来。是犹豫自己一直以来的那个信念——"什么都不做"——到底是对的,还是只是一块遮羞布。

贺知微临死前说过:"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怕的人,往往什么都不在乎。"

赵孤城也说过:"不恨就等于忘了。忘了就等于那些人白死了。"

他站了很久。夜风从河面上吹来,吹透了他的衣服。他打了一个寒颤。

然后他转身,往营地的方向走去。

雾气在他脚边散开,又在他身后合拢。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河面。河对岸什么都看不见了——蒙古人的营地、骑兵、旗帜,全部被雾吞没了。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一切都在发生。围城还在继续。城里的人还在挨饿。城外的蒙古人还在等。

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但他知道,这一次他不想再只是站在路边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