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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孤城的选择(1 / 2)

隰衡回到临安的时候,赵孤城正在桥头杀鱼。

说"杀"不太准确——他右手握刀,左手残掌按着鱼,动作笨拙但有效。鱼在门板上蹦了几下,不动了。赵孤城用刀刃刮鳞,鳞片飞起来,在夕阳里闪了一下。

隰衡在他对面坐下来。

赵孤城抬头看他一眼。"去了?"

"去了。"

"怎么样?"

"不好。"

赵孤城"嗯"了一声,继续刮鳞。他把鱼翻了个面,刀刃在鱼腹上划开一道口子,内脏被掏出来,扔在脚边的泥地上。一只乌鸦立刻飞过来叼了一口,又被赵孤城挥手赶走了。

"我听说朝廷要调兵去救。"他说。

"调不动。"隰衡说,"能调的兵都调了,凑不出几万人。蒙古人围了五年,防线已经扎死了。"

赵孤城把鱼扔进身后的水桶里,水花溅了他一脸。他用袖子擦了擦脸,没擦干净。

"六十多了。"他忽然说。

隰衡看着他。

"我今年六十三了。"赵孤城把刀在门板上蹭了蹭,"打了二十年仗,退了二十年,又卖了十几年酒。你说我这辈子到底在干什么?"

"活着。"

"又是你那套。"赵孤城嗤了一声。他弯腰把水桶提到摊子下面,直起身来时喘了两下。隰衡注意到他的呼吸比上个月更重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屋里喝酒。赵孤城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坛子——不是他平时卖的那种浊酒,是他藏着的一点好酒,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

"喝这个。"他说,"存了好几年了。"

隰衡接过来闻了闻。酒香纯正,不像是红薯米糠酿的。

"哪来的?"

"一个老兵送的。跟我一起在岳帅手下待过。他后来去了鄂州,上个月托人带来的。说是好酒,让我留着过年喝。"

"那你不留着?"

"过什么年。"赵孤城倒了两碗,"我今年不去投军,明年更去不了。"

隰衡端着碗没喝。"你说什么?"

赵孤城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隰衡很熟悉的光——和二十多年前他说"我要去投军"时一模一样。

"襄阳还在守。"他说,"朝廷不管,我管。我打了一辈子仗,不能窝在一个破桥头上卖一辈子酒。"

"你现在去,能做什么?你六十多了,一只手——"

"那你说我能做什么?"赵孤城的声音陡然拔高,碗里的酒晃出来,洒在桌面上,"我在这里卖酒,卖到死?死了往路边一埋,连个碑都没有?我不干。"

他把碗往桌上一顿,震得烛火跳了一下。

"岳帅死的时候我就想去了。那时候没去成,被编散了。后来这些年,我每天晚上做梦都梦见战场。梦见磁州、梦见相州、梦见岳帅站在点将台上喊口令。醒了以后发现自己躺在破棚子里,身上盖着一件破棉袄,旁边一坛子酸酒。你说这叫活着?"

隰衡沉默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间屋子里,赵孤城说过同样的话——"有些仗,明知要输也要打。"那时候赵孤城还有两根完整的手指,头发还是黑的,眼睛里的光比现在亮十倍。

二十多年过去了。手指没了,头发白了,光暗了。但那股劲还在。像一根烧到头的蜡烛,最后那一截烛芯还在跳。

"你去了会死。"隰衡说。

"我知道。"

"襄阳守不住。"

"我知道。"

"你一个人改变不了什么。"

赵孤城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你说这话跟二十年前一样。"他说,"那时候你劝我不要去。我没听。这次你还要劝我?"

隰衡没有说话。

赵孤城伸手把酒坛拿过来,又给自己倒了一碗。他喝了一口,闭上眼睛,像是在品味。

"隰衡。"他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每次打仗都冲最前面吗?"

"你说过了。因为你不怕死。"

"不是。"赵孤城睁开眼睛,看着他,"因为我怕活着。活着就要看着认识的人一个一个死掉。我妹妹死了,岳帅死了,一起当兵的弟兄们死了。我每活一年,就多出几十个坟要记。记不过来了。所以每次冲上去,我就想——要是这次死掉了,就不用再记了。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