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淳九年,隰衡四十七年来第一次离开临安。
他要去襄阳。
不是谁派他去的。没有使命,没有任务。他只是在某天的清晨醒来,发现自己已经无法继续坐在书摊后面抄书了。城外的消息越来越紧——蒙古人在襄阳城外筑了栅栏、垒了堡垒,水陆两路把城围得铁桶一般。城中守将吕文焕的求援信一封接一封送到临安,但朝廷拿不出像样的援军。
隰衡知道襄阳会守六年。从咸淳四年到咸淳九年,这座城已经被围了五年。他更知道最后的结果——咸淳九年正月,回回炮轰塌樊城,守将牛富战死;二月,吕文焕以襄阳降元。然后元军顺江东下,三年后临安城开城门。
他知道。但他还是去了。
他从临安出发,沿运河北上,经嘉兴、平江、过长江到建康,再从建康沿汉水西行。一路上他看到的景象和四十七年前南渡时截然不同——那时候是北人往南逃,现在是南方的粮食、军械、物资往北运。驿道上挤满了推车挑担的民夫,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句话:不想去,但必须去。有个民夫推着一车箭矢,车轮陷在泥里拔不出来,他就趴在泥里用手刨,刨了半天车出来了,人已经累得趴在车把上起不来。旁边经过的军官骑在马上瞥了他一眼,没有停。
走了二十多天,他到了襄阳城南。
路上越靠近襄阳,气氛越不一样。驿道上的民夫越来越多,但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少。每个人都在赶路,没有人打招呼。路边偶尔能看到废弃的车辆和散落的物资——有的车轴断了,有的粮袋破了,米粒洒了一地,被鸟雀啄食。有一辆车翻在路边,车上的东西已经被搬空了,只剩一个空车架,在风里吱呀吱呀地响。
隰衡还看见了一队被押送北去的俘虏。蒙古兵骑着马走在前后,中间是一串用绳子绑在一起的人——有穿盔甲的士兵,也有穿布衣的百姓。他们的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走起路来歪歪扭扭。一个小女孩走在队伍中间,大概七八岁的样子,被旁边的大人拽着胳膊拖行。她没有哭,只是瞪着眼睛看着路上的人。
隰衡想起了靖康年间南渡路上见过的那些脸。那些脸上也是这种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悲伤,是什么都没有了。两百年过去了,战争没有变,人也没有变。变的只是旗帜上的字。
进了营地之后,隰衡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来。没有人盘问他。营地里的士兵忙着自己的事——擦刀、补甲、发呆——没有人有多余的精力去关心一个路过的书商。
进不了城。蒙古军的封锁线把四面围得死死的,只有西南角偶尔有宋军的小船偷运物资进去。隰衡没有试图进城。他去了城南十里外的一处宋军营地——那是京湖制置使李庭芝设在城外的一处转运站,负责把物资通过水路送进城中。
营地里的气氛比他预想的还要沉闷。士兵们坐在帐篷外面擦刀、补甲、发呆。没有人说话。帐篷是旧的,补丁摞着补丁,有几个人睡在里面,帐帘半开着,能看见里面的人睁着眼睛,不知道是在睡还是没睡。
营地中间有一口大锅,锅里煮着稀粥。一个伙夫站在锅边,用一把长柄木勺搅拌着。粥很稀,几乎是清水煮几粒米。伙夫看见隰衡在看,说了一句:"粮食快没了。城里比我们更缺。"
隰衡注意到营地角落里堆着一些木箱,箱子上写着"箭矢"。有一个军官正在清点箱子,嘴里念念有词。他清点完了,在一张纸上写了个数字,然后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隰衡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个数字——三千四百支。他不知道这个数意味着什么,但从军官的表情来看,大概远远不够。
一个年纪不大的士兵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圈,隰衡走过他身边时看了一眼——他画的是一座城的形状,城墙、城门、瓮城,比例竟然相当准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