隰衡说:"会的。"
然后他走了。走了十五年。
中间不是没有想过回来。但每一次想到要回来,他都停下了脚步。不是不想见贺知微,是他不知道怎么面对一个正在老去的人。他见过太多人老去。从春秋到现在,他认识的人一个一个地变老、生病、死去。起初他还会哭,后来不哭了。再后来连悲伤都淡了,只剩下一种钝钝的空。
他怕自己看到贺知微衰老的样子,心里什么都感觉不到。
但他还是站了起来。
"替我谢过你家老先生。"他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从钱袋里摸出几枚铜钱递给少年,"这些拿去,买些纸笔。"
少年接过铜钱,行了个礼,蹦蹦跳跳下了楼。
隰衡下楼出了茶楼。秋天的风从汴河上吹过来,带着一点腥气。御街上的行人穿着各色衣衫,有挑担卖饼的,有赶驴运货的,有穿官服匆匆走过的。他混在人群里,步伐不快不慢。
回客栈的路上他经过一家笔墨铺子。铺子门口挂着一幅字,写的是"笔墨纸砚,文人之宝"。他看了一眼,走进去买了两刀好宣纸、两锭松烟墨,用布包好放进包袱里。
当天夜里他就离开了汴京。
没有骑马。马太慢,而且路上要喂草料,耽误工夫。他搭了一辆从汴京往南走的骡车,骡车主人是个跑惯了这条路的中年人,姓方,赶车二十多年,从汴京到庐州一带的驿站都熟。隰衡说要去庐州探亲,方老板没多问,收了钱便让他上了车。
骡车走得慢,颠得很厉害。隰衡坐在车板上,后背被颠得发麻。车厢里堆着几袋粮食,散发出陈米的味道,混着骡子身上的膻气。他把包袱垫在身后,半靠着车板,闭上了眼睛。
睡不着。
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出那封信,在黑暗中展开。月光从车厢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信纸上,那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清清楚楚。
"老夫将死,欲见故人一面。"
他把信重新折好,放回袖子里。
方老板在半夜停下来喂骡子。隰衡也下了车,在路边的草地上走了几步,活动腿脚。夜里的风很凉,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远处有狗叫声,一长一短,像在和什么应和。天上没有云,星星密密麻麻铺了一层,银河从北到南横过去,亮得能照见地面上的影子。
他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星星。
方老板喂完骡子,又上了路。隰衡回到车上,继续颠簸。天色蒙蒙亮的时候到了第一个驿站,换了骡子,吃了碗热汤饼。汤饼是羊肉的,膻味很重,但他吃得很干净。
然后继续赶路。
从汴京到溪山,走官道大概要七八天。隰衡催着方老板快些走,方老板说骡子受不住,一天只能走六十里。隰衡便不再催了。他知道急也没用。贺知微等了十五年,不差这几天。
路上经过几个州县,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会买些东西。在陈州买了两斤干枣,在蔡州买了一包茶叶,在光州买了一罐蜂蜜。都是路上吃的东西。他吃东西不挑,但吃得很规律,每顿吃七八分饱,不饿也不撑。这也是这些年养成的习惯——活得太久的人,身体就是唯一的家当,得好好保养。
第五天傍晚到了庐州。从庐州往溪山还有两天的路程。隰衡没有进城,直接走了去溪山的小路。小路他记得。十五年前走过一遍,路两旁的景物变了些——树粗了一圈,溪水浅了些,原来路边的一个茶棚变成了石头砌的小庙。但大方向没变,一直往南走,过了两道山梁,就能看到溪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