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清晨,他走到了。
溪山还是那个溪山。山上的树比十五年前密了些,颜色深了些。溪水的声音从山坳里传出来,比记忆里小一些。山脚下的那个村子还在,房子旧了,有几间新盖的,青瓦白墙,有几间还是原来的茅草顶。
他沿着小路往上走。
路不太好走,杂草长到了膝盖。有些路段被雨水冲出了沟壑,得小心踩。他走得不快,但很稳。秋天的早晨,山里的空气又凉又湿,带着松脂和泥土混合的味道。偶尔有一两声鸟叫,从树林深处传出来,清脆得像在敲磬。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闻到了梅花的香气。
不对。秋天没有梅花。
他停住脚步,仔细闻了闻。确实是花香,淡淡的,从山上飘下来。但不是梅花。是桂花。山上的桂树开了花,细碎的金黄色花朵藏在叶子里,香气浓得有些腻。
他继续走。
快到山顶的时候,他看到了溪山亭。
亭子还在。柱子旧了些,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灰白的木头。顶上的瓦也有几块碎了,用茅草临时盖着。但亭子没有倒,还稳稳地立在那里。
亭子前面的空地上,种着一棵梅树。
不是十五年前那棵。十五年前那棵要小得多,开花的时候稀疏得很。现在这棵已经有了合抱粗,枝干向四面伸展开去,树冠遮住了大半个亭子。树上没有花,但叶片浓绿,在秋天的阳光下亮得发黑。
梅树下面摆着一张竹椅。
竹椅上坐着一个人。
隰衡站在十步之外,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瘦得厉害。身上的棉袍空荡荡的,像是挂在一个架子上。头发全白了,束成一个松散的发髻,有几缕垂下来,搭在肩膀上。脸上全是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一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细长,关节突出,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蜿蜒。
但他的腰杆挺得很直。
一个七十几岁的人,坐在竹椅上,腰杆挺得像一棵松树。
他膝盖上摊着一卷纸,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在写什么。
隰衡往前走了一步,踩断了一根枯枝。"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山林里格外响亮。
竹椅上的人抬起头来。
两个人对视了几息。
然后贺知微笑了。满脸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颗风干的核桃。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那双眼睛里有一种隰衡很熟悉的东西——锐利,通透,像一把磨了几十年的刀。
"你来得比我预想的快。"贺知微说。他的声音确实像铜钟,低沉,带着一点沙哑,但底气还在。
隰衡走到亭子前面,站住了。
"十五年了。"他说。
"十五年零三个月。"贺知微把笔搁下,把膝盖上的纸卷起来,"从你走的那天算起。"
隰衡没有接话。他在贺知微对面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来。石头被太阳晒了一上午,带着一点温热。
贺知微打量着他,打量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让隰衡没有料到的话。
"《溪山丛录》杀青了。三十二卷,去年秋天定稿。老夫这辈子能做的事,做完了。"
他顿了一下,又说:"现在,可以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