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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重逢(1 / 3)

汴京城的秋天来得早。

七月刚过,御街两旁的槐树便开始落叶,打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隰衡站在州桥边上的茶楼二层,看着桥下汴河里的漕船鱼贯而过。船夫喊号子的声音从水面传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他现在叫许衡之。

这个身份用了三年。之前是顾行,再之前是沈放,再再之前是陈留的一个酒肆掌柜,姓陆。每次换身份,他都会在一个新的地方落脚,学一点当地的口音,编一套说得过去的来历。汴京是大地方,人多眼杂,反倒好藏身。

桌上的茶已经凉了。他没喝。

隔壁桌的两个官员模样的人正在说话,声音不大,但隰衡的耳朵一向好使。

"……司马相公去了之后,新党那边又抬头了。章惇入了相,头一件事就是清算旧党的人——"

"噤声。这种话也敢在茶楼里说?"

"怕什么?满朝文武谁不在议论?吕大防被贬了,范纯仁也被贬了,连苏子瞻都被追贬到琼州去了。这朝堂上头,换个宰相就换片天,跟走马灯似的——"

隰衡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党争。他见过太多了。北宋的党争跟春秋时候的卿大夫倾轧本质上没什么区别——一群人为了权力互相撕咬,区别只在于春秋时候动刀,现在动笔。奏章就是刀,贬谪就是血。

巫逐的影子在这片朝堂上若有若无。

三年前隰衡在应天府查到一条线。巫逐的人渗透进了新党的一支,借变法之名安插亲信,表面上是在推行新法,实际上是在地方上扎根。他们不急,一步一个脚印,跟种树似的,先让根须扎进泥土里,等树长成了再来看果子。

这条线到了汴京就断了。汴京太大,水太深,隰衡不想在朝堂上花太多功夫。他不是政客。

他回到桌前,把凉茶喝完,正准备起身下楼。

楼梯口上来一个少年,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灰布直裰,背上背着一个书箱。少年站在楼梯口张望了一圈,目光落在隰衡身上,犹豫了一下,走过来。

"请问——您是许先生?"

隰衡看着他。

少年从书箱里翻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信封上没有写寄信人的名字,只写了"许衡之先生亲启"。隰衡接过来,看了一眼封口——蜡封完好,没有被拆过。蜡上压着一个印记,是一片树叶的形状。

他认得这个印记。

"谁让你送来的?"

少年说:"一位老先生。老人家说,先生看了信自然会知道。"

"老先生姓什么?长什么模样?"

少年想了想:"老人家姓贺。瘦得很高,头发全白了,走路要拄拐杖。说话声音很亮,像铜钟。"

隰衡拆开蜡封,抽出信纸。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字写得歪歪斜斜,跟他十五年前见到的那手漂亮小楷判若两人。笔画发抖,但每一笔都落在实处,没有虚浮之气。

"老夫将死,欲见故人一面。"

隰衡把信纸放在桌上,看着窗外。

汴河上的漕船还在过。船夫的号子声变了调子,从低沉的"嘿——哟"变成了急促的短音。河面上起了风,水波一层层叠过来,打在桥墩上,溅起白色的水花。

十五年。

他已经十五年没有回溪山了。

上一次离开的时候是秋天,梅树的叶子还绿着。贺知微站在溪山亭下面送他,手里拿着一卷刚抄好的《溪山丛录》初稿,说:"你走了,老夫继续写。等你回来的时候,书应该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