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斯所说这些是个意外,布林德可不知道这内中情况。因为史迪威对援华物资有绝对分配权——那是罗斯福总统亲自授予的特权,让他在中缅印战区拥有近乎独裁的资源调配权力。动用包括马特霍恩计划在内的物资调配无需向他通报,而醋乔可不清楚幕后这些的关联所在——那位将军只关心眼前的战局,只关心如何维持密支那的僵局,只关心如何让蒋介石低头,却不知道自己随手的一笔划拨,竟在千里之外的太平洋战场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现在进攻关岛的计划已经推迟,“汉斯倚靠着棕榈树继续不客气说道,树干因为他的重量而微微倾斜,几片枯叶飘落下来。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宣判式的口吻,“斯普鲁恩斯将军今天下午将讨论调整方案,抽调部分登陆舰队去应付日军即将增援塞班岛的部队。“那意味着更多的舰艇、更多的士兵、更多的鲜血,本来可以避免的牺牲,如今却因为密支那的“顺道轰炸“而被迫付出。
“希望我们的第5舰队能压制住日本人,别对曼哈顿计划将来实施造成太大影响,“汉斯盯着布林德的眼睛,那目光像两把锥子,直刺人心,“否则你俩都难辞其咎!“那“你俩“指的是布林德和史迪威,像一根绳索,将两个本不在同一层级的人绑在了一起,共同面对来自更高层的怒火。
布林德意识到自己可能真造成大麻烦。他的背脊一阵发凉,像有人用冰块沿着脊椎滑下。现在雨季来临驼峰空运困难,要准备齐下一次轰炸任务所需的油料和炸弹,恐怕得等上一个月,确实是个意料之外的过失。那“一个月“在平常只是弹指一挥间,但在战场上,在塞班岛的滩头上,在曼哈顿计划的倒计时中,却意味着数千条生命的代价。
他耸耸肩无奈辩解,那耸肩带着一种得州人特有的、近乎倔强的洒脱,但眼神中的慌乱出卖了他。“真是抱歉,请你转告夏洛克先生,我实在不清楚成都那边库存弹药被划拨走。中国战区形势现在非常危险,得平衡好密支那战局,维系中国不致崩溃也是我的任务之一。“那“任务之一“像一块遮羞布,勉强掩盖着失误的本质。
说完,他再尝试补救道:“我会请奥尔德将军尽快协调好物资运输调度,优先保障B-29机组需求。“奥尔德是驻印美军后勤部门的负责人,布林德希望他能从印度的储备中挤出一些物资,填补成都的空缺。
“夏洛克先生有考虑到这些才暂不追究,转告请你注意下不为例。“汉斯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像鞭子抽完后留下的余痛。他站直身,把烟头在棕榈树干上滋灭,发出一声轻微的、像虫子被碾死的声响。“还有,“他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像一位在宣读最后警告的法官,“再次提醒你没必要在密支那做无谓浪费,这边该拿下的时候自然会拿下。牢记你的职责!“那“职责“两个字像两块石头,沉甸甸地砸在布林德的脚边。那不仅是提醒,更是一种威胁——如果布林德再因为“人道主义“或“愧疚感“而擅自行动,干扰了更大的战略棋局,等待他的将不再是“暂不追究“,而是某种更严厉的、不可知的惩罚。
说到这,汉斯过去打开威利斯车门,从副驾驶座上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那文件袋没有标签,没有印章,只用一根细绳随意地绕着,像一份普通的、无关紧要的内部通报。他走回来交给布林德:“一份好礼物,空的时候可以看看。“那语气带着一种神秘的、近乎戏谑的意味,像一位在赠送定时炸弹的恶作剧者。
言罢登车绝尘而去。吉普车的引擎发出一声轰鸣,轮胎在泥地上甩出一道弧线,溅起一片泥水,然后迅速消失在通往机场的道路尽头,只留下一缕淡淡的青烟和一股汽油味。布林德接过文件袋,在手中掂了掂,感觉不重,但里面的纸张似乎不少。他撇撇嘴没什么表情地走回来,像一位刚刚接受了坏消息的赌徒,试图在脸上维持最后的平静。
让杨希真继续下棋。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像一潭死水,但杨希真敏锐地察觉到了变化——布林德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他点烟时火柴划了三次才点燃,他坐下时椅子发出了一声不自然的吱嘎声。
杨希真没有问。他只是默默地重新摆好棋子,将“将“放回九宫格的中央。但他注意到,布林德今天没有再像往常那样急于进攻,而是罕见地采取了守势,像一位突然失去了信心的拳手,只是被动地格挡,不再主动出拳。佛塔外,雨又开始下了,从细密的雨丝变成瓢泼的暴雨,敲打着穹顶和棕榈叶,发出一种空洞而悠远的声响。而在布林德的脑海中,汉斯的话像一台坏掉的留声机,在反复播放——“下不为例“、“牢记你的职责“、“无谓浪费“。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的文件袋,那根细绳像一条勒进血肉的钢丝,提醒着他:在这场战争中,没有个人的愧疚,没有局部的仁慈,只有全局的算计,只有冰冷的战略,只有被牺牲与被保全的残酷选择。他想起八番上空的火光,想起塞班岛滩头的鲜血,想起密支那稻田中的尸体,想起母亲和妹夫在天之灵的目光——所有这些碎片在他脑海中旋转,像一台无法停止的离心机,将他抛向某个未知的、却早已注定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