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接下来轮到布林德开始走神。
他的目光虽然落在棋盘上,却像穿透了那方小小的楚河汉界,飘向某个遥远而晦暗的所在。手指捏着那枚红炮,悬在半空良久,忘了落下。杨希真连赢回三局,他一边摆棋,棋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在佛塔闷热的空气中回荡,一边有意挑起话头问道,“老布,遇到啥情况吗?”
“没什么,”布林德挠挠头,动作像个做错事的大男孩,情绪不禁低落下来说。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拽回来,带着一种砂纸摩擦般的沙哑,“杨,B-29今后不能再支援这里,要拿下密支那只能靠地面部队自己努力咯。”说完捻起棋子,以炮二平五当头炮开局,那动作机械而僵硬,像一台被强行启动的机器。
“怎么回事?”杨希真摆出马八进七,关心问道。他的眼睛在镜片后微微眯起,像一位老练的猎手嗅到了猎物气息的变化。
“昨天我让B-29支援密支那耗费了原本准备投到日本九州的航空炸弹,”布林德以马二进三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中包含着复杂的、近乎破釜沉舟的决绝,决定坦白道,“中国那边燃油弹药库存不足,需要一段时间进行补充才能继续轰炸日本本土。”
布林德一边说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棋盘上摩挲着“车”的棱角,忽然想到,夏洛克事先不知道B-29会临时支援密支那这事,说明他和参联会包括跟史迪威之间并不完全互通。这个发现像一根冰凉的针,刺入他的脑海——如果夏洛克不知道,那么是谁在监控他?是谁向夏洛克告的密?以此类推,虽然格罗夫斯让自己完全听命于夏洛克,但他让自己做的那些事,是否曼工区也不完全知情?还有这个汉斯显然一直在盯着自己,像一条隐藏在草丛中的眼镜蛇,吐着信子,随时准备出击。他刚走神就是在琢磨这些个问题,也暗自忐忑,这次无心造成的过失到底会有多严重,毕竟曼哈顿计划才是他的任务核心,而密支那,不过是棋盘上的一枚卒子。
杨希真清楚布林德并没有把实际情况全盘托出——那种“坦白”是经过过滤的,像一杯被稀释过无数次的酒,尝得出酒味,却醉不了人。他回以炮八平九,再看着布林德,干脆直接问道:“为什么不尽快拿下密支那,这样不就可以缓解运输难题了吗?”那声音平静,却像一把钝刀,缓慢而坚定地切向问题的核心。
布林德听得出杨希真此番话中有话,那“话中有话”不是指责,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带着痛楚的诘问。他笑了笑,那笑容苦涩得像未成熟的橄榄,掏出两支烟递了支给杨希真,“有话直说吧,无妨。”
杨希真接过烟,擦燃火柴,橘红色的火光在昏暗的佛塔内一闪而逝。他帮布林德点燃,也给自己点上,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灌入肺中,带来一阵短暂的、近乎麻醉的镇定。
“我是奇怪很久了,”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两人之间缭绕,像一层灰色的薄纱,“我们本来可以一举拿下密支那,现在却演变成拉锯战,你们是有意这样安排的对吧,这和你说的对日最高战略有关联吗?”那“最高战略”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四块石头,沉甸甸地砸在空气中。
“不瞒你,确实出于战略需要,密支那战事还得维持一段时间。”布林德说着猛吸了一口烟,烟头在昏暗中亮起一簇猩红,像一颗微小的心脏在剧烈跳动。他继续动着棋子,手指却微微颤抖,“此事仅限于你知道,可不能泄露出去,免得不必要麻烦。”他清楚现在否认等于欲盖弥彰,也明白杨希真憋到现在才问自己,也算是够有耐性了。眼前自己捅了篓子,已经影响美军整体战略规划,事已至此,还不如干脆坦诚承认密支那演变成持久战是大局所需,反正杨希真多半也已经猜到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