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府后宅,暖香浮动。
周起平展双臂,立于苏紫身前。
苏紫足尖微动,下意识欲向后退避。
她余光瞥见一侧的林红袖正唇角微挑,含着几分促狭望向自己,迈出的半步又硬生生收了回来,定在原处。
“谁要替你卸甲?”苏紫眉心微蹙,语调却比方才轻了半分。
周起双臂依然平展着,叹息一声:“这身生铁札甲压得我骨头都快散架了。苏大小姐若是再不肯搭把手,我这双腿可真要站不住了。”
语毕,他身形微倾,作势便要向苏紫身前倒去。
苏紫颊畔骤然腾起一抹红晕,踏前一步,抬起素手在他胸甲上拍了一记。
“站好!”
她垂首去解他颈下的系甲丝绦,嘴上却毫不相让:
“我这是替顾姐姐省些力气,同你可没半点干系。你若再敢胡闹,我便把这甲扣系成结,教你今夜带着这甲一起睡。”
林红袖斜倚着木椅,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慢悠悠道:“顾姐姐,苏妹妹,你们可莫要被他这副惨兮兮的做派给蒙骗了。”
她理了理袖口,接着道:“咱们的大千户这一遭出去,既揽了兵甲,又缴了战马,还在平津城里赚足了民望,这一趟出去他不知有多快活。”
顾怡岚闻言,唇角泛起一抹清浅笑意,温声开口道:
“周郎,你且莫要欺负阿紫妹妹了。此番你领兵在外有所不知,前些时日天狼人的细作乔装守备军作乱,突袭了城中将校的府邸 。若非阿紫妹妹带人及时赶到,你我今日怕是就阴阳两隔了 。”
周起面色骤然一沉,背脊挺直:“竟有此事?我不是让孟蛟带人先一步回城清剿了?”
顾怡岚微微摇头:“就是石墩和石柱出城寻你与桑公子那日,彼时孟蛟尚未入城 。贼人连都督府都敢冲闯 ,咱们留在府中看护院落的黑云寨弟兄,也全遭了他们的毒手 。当时知你前线军情紧急,我便做主压下消息,没敢遣人去扰你。”
周起敛去所有随性,吐出一口浊气:
“天狼人的暗桩眼线,竟已在这云州城内扎得如此之深,手段不可谓不毒辣。咱们一直立在明处,终究是被动挨打。看来,咱们也必须亲手织一张无孔不入的暗网,才能将这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一只一只蹚出来剁了!”
他转过视线,端详着正替他卸下臂甲的苏紫,缓声道:
“没想到咱们苏大小姐,如今竟也有了临危不惧的女将风范。是我思虑不周,低估了这帮贼子的丧心病狂。好在你们都平安无事。”
苏紫将卸下的沉重甲片搁在一旁,眸光微黯:
“我虽侥幸护住了顾姐姐,可城中赵指挥使、吕指挥使等几位老将的家眷……却都惨遭了毒手 。这帮畜生,实在该杀。”
周起解下里衣的束带,沉郁道:“血债定要血偿,这笔账咱们先记在天狼人的头上,早晚有讨回来的一天。”
......
几人又围坐桌前,将近日城中种种的细枝末节与周起聊了一遍。
天色渐晚,周起顾忌苏澈回府若是见不着苏紫,定要生出牵绊担忧。
他起身将这将门千金送回了都督府,这才折返自家宅院。
顾怡岚早早在正堂候着,见他进门,迎上前去。
“周郎,还有一件要事。”顾怡岚压低了嗓音。
她引着周起与林红袖,穿过游廊,进了内宅书房。
顾怡岚行至宽大的书柜前,探手摸进书柜的夹缝,寻到一处机括,用力一旋。
“咔哒”一声闷响。
沉重的书柜连同后头的那堵墙,竟缓缓向后平移滑开,露出一道黑漆漆的暗室入口。
周起取过案上的油灯,挑亮灯芯,护着顾怡岚与林红袖迈入暗室。
屋子逼仄,靠墙的木架上堆叠着泛黄的账本与书卷。
油灯的光晕打在正对面的墙壁上,上头密密麻麻钉满了粗糙的麻纸。
纸上抄录的全是《万劫往生渡厄经》的经文,特殊的佛偈词汇下方,皆用朱砂笔刺眼地批注着人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