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怡岚将那日遇袭,简兮发现密室的始末原原本本道出后,自袖中抽出一张叠好的宣纸。
“我已经参照墙上的这些批注,将经书里要传递的讯息,彻底破解出来了。”
周起接过纸来。
他尚只混迹在这边军之中,对京中朝局的枝蔓并不熟稔,视线扫过那一个个陌生的名讳,眉头渐蹙。
顾怡岚指尖在纸面上逐一点过。
“这是户部左侍郎,这是掌管漕运的提督,这位是当朝的长兴侯,还有几位,是宗人府里挂了玉牒的皇室宗亲。”
周起攥着这张薄纸,望着墙上那片朱红。
这么多与众生相盘根错节的朝廷大员、皇亲国戚,犹如一条条吸血的毒蟒,趴在大宁的骨肉上。
“宁朝,当真是烂到根里了。”周起声音发沉,
“岳父大人与方御史,搭上了全族家眷的性命,才查出这帮底细。可咱们若是真把这份名单和物证呈到御前,皇上又能如何?如今这金銮殿上,只怕是挑不出一个干干净净的人来主审此案。”
林红袖听着这些名号,攥紧了拳头。
“那个镇狱司的沈渡呢?”林红袖侧过头,“他不是号称天子亲军,专办通天大案,铁面无私么?”
周起垂下眼帘,盯着纸上那些朱墨。
“沈渡能查案,查不了天下。”
周起在暗室里踱了半步:
“镇狱司只是皇帝手里的一把刀。刀可以斩一个薛远瞻,可以砍一个尤毅,可以把几个邪教死士拖进诏狱里剥皮。可若这张纸上牵出来的,是半座朝堂,是皇亲国戚,是军需、盐铁、漕运、边镇、内廷结成的一整张网。那这把刀,该往谁的脖子上砍?”
周起将宣纸叠拢:“砍轻了,打草惊蛇。砍重了,朝局先乱。更要命的是,咱们现在根本摸不清,镇狱司里头,有没有他们的人。这东西现在交出去,不是告御状,是替那些人通风报信。”
顾怡岚颔首认同,眸中透着忧虑。
“眼下咱们还不知道,这众生相口中的‘渡者’究竟是谁。”周起拇指摩挲着纸张边缘,
“他是否也藏在这份名单之中?费尽心思布下这么大一个局,他的真正图谋,又是什么?”
周起转头看向顾怡岚。
“夫人,受些累,把这些账册和墙上的批注,全数做一份复本。原本就留在密室里,切莫挪动。”
他将那张破解的名单塞入怀中。
“我此番平津之行,得了个极通透的先生。日后我把这些副本交由他过目,让他瞧瞧,咱们该如何捏在手里利用。”
顾怡岚应下。
周起举起油灯,护着二人退出暗室。
机括重新合拢,书柜严丝合缝地掩去了所有的秘密。
......
三人离了书房,踏着夜色折返卧房。
房门轻轻合上。
屋内灯火温柔,褪去了方才暗室探秘的凝重沉郁。
周起抖了抖衣上的尘色,缓步走入屋内。
顾怡岚将油灯搁在案头:“周郎,苏姨已被我接回府中,眼下就在东厢住着。”
周起解下外袍:“甚好。她到底是你母亲的故交,你也算全了这份情分。”
顾怡岚端来半盆温水,拧了把热帕子递过去:“我想同你商量,咱们得另寻一处宽敞些的大宅院了。”
周起接过帕子擦了把脸:“这院子住得不舒坦?”
“府上人丁渐多,待来日咱们孩儿降生,怕是施展不开。”顾怡岚接过他递回的帕子,洗净搭在木架上,
“再者,苏姨虽说是受害之人,名分上终究曾是那薛远瞻的夫人。薛远瞻与红袖妹妹有杀父灭门之仇,教她们同住一个院里,低头不见抬头见,总是不妥。”
周起在床榻边坐下:“你想得周全。这事你做主去办,城中哪处地界你瞧着顺眼,买下来起一座新宅子便是。”
顾怡岚转过身:“咱们眼下这宅子,本就是方伯父的旧居。我想着,方伯父与苏姨有旧情,如今他昏迷不醒,不如将他接回此地,由苏姨看顾着,说不定有朝一日能醒转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