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津城北门外。
周起立于官道正中。
他身后,列阵着喝过肉汤、领过赏钱的平津城守军,外围则挤满了城中百姓。
道路尽头,韩岳的右路军残部步履维艰地挪了过来。
这支退下来的兵马阵型散乱,兵卒甲胄残破,面带灰败之色,不少人互相搀扶,脚步虚浮。
韩岳骑在马背上,行在队伍最前。
周起大步迈近。
周起站定,双手抱拳:
“末将云州卫巡防营周起,率平津城军民,恭迎韩总兵凯旋!总兵大人率军死守铁门岭,拖住敌军主力,力保平津不失,此乃定鼎大局之功!”
这声呼喊在城外回荡。
后方的平津卫兵卒和百姓听闻,当即跟着齐声附和。
“迎总兵大人入城!”
呼喊声连成一片。
韩岳在此地经营多年,百姓与兵卒确有敬畏之心,这喊声倒也出自真心。
韩岳勒住缰绳,战马停下。
他坐在鞍上,视线越过周起,扫向那些高呼的平津城士卒。
这些人面色红润,站得笔直,与他身后的残兵判若两军。
韩岳又看向那些百姓。
人群虽在呼喊自己,可目光时不时便往周起身上瞥,全无往日见了他这右路军主帅时的战战兢兢。
韩岳目光移回周起脸上。
周起垂着眼帘,抱拳的双手举在胸前,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错漏。
可这副把平津城上下安排得妥妥当当,迎他入门的做派,让韩岳觉得气血在胸腔里乱撞。
看起来自己倒成了外来的客将,他周起才是这平津城发号施令的真主子一般。
韩岳翻身下马,把马鞭递给一旁的文墨。
“周千户有心了。”韩岳下巴微抬,“右路军戍守边关,将士阵前搏命,皆是行伍本分。”
周起顺势直起身,往旁边侧开半步,让出进城的大道。
“总兵大人体恤下情。城中已备好营房,也熬了热汤。大军连日血战辛劳,请大人速速入城歇息。”周起抬手引路。
韩岳闭紧嘴唇,点了一下头。
周起先行半步引着路,韩岳迈步跟上,两人朝着大开的平津城门走去。
刚踏入城门甬道,内城的开阔地带依旧聚着不少百姓与留守的平津卫士卒,高声欢呼。
周起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韩岳。
他抬起右手,向侧后方招了一下。
陈醉自后方迈步而出,双臂平托着两摞厚厚的麻纸册子,走到两人近前。
周起自陈醉手中拿起上面那一摞册子,双手捧着,递向韩岳。
周起提足中气,声音在城门内外的空地上远远传开:
“总兵大人!先前天狼与锦国联军压境,平津城中大乱,米价飞涨。末将深知大人往日里爱民如子,事出紧急,末将便斗胆做主,替大人开了平津的府库与军仓,放粮稳住了城中局势。”
周起将名册往上托了半寸:“这是城中百姓按坊甲领取口粮的花名册,请大人过目。”
周遭的百姓听见这话,纷纷伏地下拜。
“谢总兵大人体恤!”
“谢大人开恩!”
呼声此起彼伏。
韩岳眼皮跳动,视线落在那厚厚的花名册上。
他胸膛微微起伏,闭紧嘴唇。
右路军在铁门岭丢尽了辎重,城中的存粮本是他带兵回城后赖以休养续命的指望。
如今粮被散了个干净,这发粮的善名反倒成了一顶高帽,扣在他头上。
当着满城百姓的面,他无法开口追究擅开仓廪的过错,更无法下令将发出去的粮食收回。
韩岳伸出手,接下那摞册子。
他顺着话音开口:“周千户替本镇安抚百姓,做得妥当。”
周起微微颔首,又转身从陈醉手中端起第二摞名册。
“大人。”周起身子微侧,视线扫过周围那些甲胄上沾着干涸血迹的平津戍卒,
“城外一战,原在平津守城的弟兄随末将出城冲阵,浴血奋战,斩敌无算,保住了大人的这方基业。末将已将弟兄们的斩获,逐一登记造册。”
周起双手将册子奉至韩岳胸前:“末将官微言轻。这功劳簿,还需大人亲自核准,上报兵部,为弟兄们请下赏赐。”
四周安静下来。
数千名平津城士卒的目光,全数汇聚在韩岳身上。
韩岳抱着第一摞册子,手掌不自觉地收紧。
他看着周起递来的第二摞册子,没有立刻去接。
他清楚,一旦接下,便等于认下了周起统领平津守军出战的事实,也认下了这笔记在巡防营名下的协同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