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岭北边的官道上。
参军文墨原本还端着上官的架子,正欲张口呵斥,可目光触及对面那齐刷刷抽出一半的刀阵,到了嘴边的官威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脑中飞速盘算起利害:己方百十个精疲力竭的残兵,对上这上千煞气腾腾的边军悍卒。
在这荒郊野岭,若真逼急了这帮军汉,对方只要推说一句“走脱箭矢”或是“误认敌军”,将他们射成刺猬,回头往兵部递个折子,他们可就白死了。
法不责众,事后顶多拿这百户的脑袋来息事宁人,拿自己的命去换这粗鄙武夫,实在不值当!
文墨喉结滚动,拨转马头凑近韩岳,俯身劝道:
“总兵大人……好汉不吃眼前亏。这帮云州兵刚打完血仗,杀性正重,容易犯浑。更何况平津卫的兵符握在他们手里,真起了冲突,吃亏的是咱们。”
他瞥了一眼对面的刀林,压低嗓音:“激起兵变不值当。留得青山在,等咱们回了平津,借着城池与几万大军,再跟周起算账不迟!”
韩岳手中的马鞭几乎要被他拧断,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却又憋得无处宣泄。
他看了看身后疲态尽显的亲卫,再看看对面软硬不吃的巡防营,终是咽下了这口恶气。
“好……好个便宜行事!”
韩岳怒极反笑,马鞭抽在半空:“本镇倒要回平津看看,他周起长了几个脑袋,敢越权夺我右路军的城池!”
他猛地一拨马头:“去前寨!”
韩岳带着人马,面如锅底,朝着右路军前营的方向疾驰而去。
见其走远,马不六转过身,冲着身后的巡防营悍卒与平津骑兵大手一挥,高声吆喝:
“把战马拢好!弟兄们,回平津城,吃肉!”
“吼——!”旷野上爆出一阵欢呼。
……
周起与林红袖策马疾驰,先一步赶回了平津城。
一进平津卫卫所,周起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卫兵:“陈醉何在?”
卫兵躬身答道:“回大人,陈先生此刻正带人在府库门前给百姓发粮食呢。”
周起与林红袖对视一眼,当即朝着府库的方向赶去。
越往前走,街上的情景便越发令人心惊。
只见从四面八方的街巷里,无数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百姓正拖家带口地往府库方向汇聚,几乎将宽阔的长街堵得水泄不通。
林红袖伸手拉住一个正步履匆匆的老汉,纳闷道:“老人家,你们这急吼吼地是干嘛去?”
老汉脸上满是激动,连声道:“去府库领救命粮啊!听说是云州来的周起周千户,砍了贪官,开了府库粮仓,正给咱们老百姓发粮食呢!去晚了怕是排不上队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正看见一名府衙的衙役站在街角的高石上,手里提着面铜锣,一边用力敲击,一边扯着破锣嗓子高喊:
“奉云州周千户将令!开仓放粮!城中百姓带好自家户帖,按坊正、甲长指引排队,每人皆可领五日口粮!切勿拥挤推搡!”
待周起与林红袖赶到府库前的广场上,只见乌泱泱的人群早已排出了一条条长龙。
陈醉一袭素色深衣,正站在高台之上。
他迎着冷风,对着下方成百上千跪地磕头的百姓高呼:
“我家千户大人周起,怜惜平津百姓疾苦,特下令开仓济民!尔等要谢,就谢周千户的活命之恩!”
高台上的陈醉余光瞥见周起来了,立刻转身快步走下台阶。
陈醉脸上挂着笑意,迎上前去:“恭喜大人得胜而归。”
周起看了一眼沸腾的广场,挑眉道:“老陈,你这唱的又是哪一出?”
陈醉走到周起马前,拢起衣袖,深深一揖到底:
“属下未请将令,擅开平津府库,犯了军中大忌,请千户大人重责!”
周起自然心领神会,这是做给周遭兵士看的戏。
他上前一步,一把将陈醉托起,笑骂道:“行了,少给老子做戏。你这肚子里又憋着什么坏水?起来细说。”
陈醉顺势起身,凑近周起,压低了声音:
“大人,这平津城眼下咱们还要不得,今日便要交还给韩岳。可是这城大人早晚要取,那这城中民心晚收早收都是收。这府库里的粮草财帛,若是留着,也是韩岳那老匹夫的,等同于资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