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不接,平津城这群刚活下来的士卒,当场便会对右路军彻底寒心。
韩岳腾出一只手,将那记功册拿了过来。
接下名册的那一刻,他怎会还不明白,周起这是,慷右路军之慨,收平津之心。这竖子做尽了施恩的好人,却要他韩岳来替这份“仗义”割肉还账。
他将两摞厚重的册子压在小臂与胸甲之间,下颌的肌肉绷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
韩岳视线从周起脸上移开,转向周遭那些甲胄染血的平津士卒,将胸腔里那口浊气咽回腹中:
“诸位杀敌卫国,无愧边关将士本色。这军功册,本镇自会依着大宁军律,核实上报。”
......
总兵签押房的隔扇门重重合拢,将外头的嘈杂尽数隔绝。
参军文墨与几名右路军将领跟在韩岳身后,鱼贯迈入房中。
韩岳行至宽大的书案后,手腕翻转,将那两摞厚重的册子掷于案面。
文墨跨出队列,面色发沉:“周千户纵然体恤城中下情,可这军仓乃是前线将士的命脉。你大开仓廪,广施恩泽,我右路军那数万血战疲敝的弟兄,回城后拿什么充饥?是让将士们去扎紧裤腰带,靠啃刚长出来的野草续命吗?”
周起立在案前,神色和缓:“这位大人此言差矣。天狼锦国大军压境,城中米价一日三变,流言四起。若紧闭仓廪,不用外敌攻城,城里的百姓与守军便先哗变了。末将不过是借了总兵大人的威名,行权宜之计。如今平津城内上下,皆感念总兵大人的活命之恩。这民心稳如泰山,大人日后镇守平津,方能无后顾之忧。”
韩岳闭紧嘴唇,眼角直跳。
他抬起手,止住了文墨还欲追问的话头。
“里子空了,挣个面子。”韩岳眼底翻涌着未熄的怒火,“周千户这招借花献佛,倒是把本镇架在了高台上。边关重镇,擅开府库乃是重罪。本镇念你杀敌有功,此事可替你压下。但这平津城内的兵马调度,即刻起便不劳左路军费心了。”
周起面色不变,从容应声:“大人体谅。不过末将乃左路军苏总兵麾下,按大宁军律,这越权之罪,自有苏总兵裁断。末将今日只管交割,不管领罚。”
话音落下,周起自怀中取出一枚虎符,连同一卷城防图,上前两步,搁在书案边缘。
“如今大人凯旋,这平津卫的兵符与城防布署,理当全数奉还。”周起退回原位,“城池交割已毕,末将今日便率本部拔营。”
韩岳视线扫过桌上的兵符,双手撑在案沿,并未卸下防备。
周起接着说明:“至于出城冲阵时,巡防营弟兄们拿命换来的天狼战马、缴获兵甲与斩获首级,皆已单独造册,末将稍后便一并装车带走了。”
“不可!”一名右路军参将按住腰间佩剑,跨步出列,强硬道,
“铁门岭一战,我右路军填进去近两万条弟兄的性命,才拖住敌军主力。那些缴获,理当全数归入右路军武库!”
韩岳手掌压在书案边缘,并未出言呵斥部下,顺势开口道:
“铁门岭,是我右路军防区。按军中规矩,客军协防,缴获需充入主军府库再行统拨。周千户,你想把这些战马兵甲带回左路军,本镇若是点头,右路军的弟兄怕是要掀了这总兵大帐。”
周起迎着韩岳的视线,面上不见愠怒。
“规矩自然是大人说了算。”周起探手入怀,摸出几份画着刺眼红押的供状,迈前两步,将其推至书案中央,
“不过,在盘算这些缴获之前,末将这里还有一桩关乎右路军生死存亡的内务,得先请大人过目。”
“平津卫指挥使严峻,暗通天狼,意欲大开城门引敌入关。”周起神色淡然,不疾不徐地开口道。
此言一出,屋内几名右路军将领面容骤变。
韩岳神色骇人,沉声喝问:“严峻何在?”
周起迎着韩岳冷锐的目光,接着言明:“末将率军入城平定乱局之际,严峻更是在西北偏门设下伏兵,勾结众生相的邪徒意图加害末将。虽说那些妖人见机远遁,但这严指挥使已连同其死忠亲信,被末将当场拿获,现全数押在城中死牢。”
话音落下,周起指了指桌上的证物。
书案后,韩岳目光落于纸页上那些鲜红的指印上,眉峰一蹙。
周起绕过大案,贴近韩岳身侧。
他俯下身,压低了嗓音,仅容两人听闻:“大人,这几份供状,末将尚压在手里,半点风声未曾透出。”
周起稍作停顿,和缓道:“右路军的一卫主将图谋献城,这道呈文若真递进了京城,朝廷追究下来,大人难免要担一个失察之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