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无言以对,只能回以一个省略号。
陆景行那家伙,在带学生这件事上,确实有一套独特的、让人感到亚历山大的逻辑。
程旭阳最近出现在研究中心的频率高得惊人。
自从赵教授退休后,他承担了京大物理系大量的本科教学任务。每天下午,他总会准时出现在研究中心的数据管理中心,手里提着两杯还没拆封的奶茶——一杯是林薇习惯的三分糖,一杯是他自己的无糖黑咖。
“林工,这是你要的低温测量系统误差标定数据。”程旭阳把U盘放在林薇的实验台旁。
林薇正蹲在地上检查一台氦质谱检漏仪,头也不抬地伸出手:“谢了。对了,那篇关于误差传递模型的论文,编辑部回信了,要求补充一组极低温下的漂移测试。”
程旭阳蹲下身,帮她稳住晃动的仪器外壳:“我就知道他们会盯着那个点。数据我已经预处理了一部分,晚上我们一起过一下?”
“行。”林薇应了一声,手里的扳手熟练地拧紧了一个螺栓。
沈清路过设备间时,刚好看到这一幕。
在研究中心这个充满高精尖仪器的冷硬空间里,这两个人的互动显得格外协调。一个负责维护设备的物理躯壳,一个负责梳理数据的逻辑灵魂。他们联合撰写的那篇方**论文,已经引起了仪器科学领域的关注。
这大概就是技术宅之间的某种“量子纠缠”。沈清想。不需要太多的言语,只要一个参数、一个曲线,就能达成某种深层次的共识。
……
杭嘉叶的进阶,是研究中心这半年来最值得庆祝的大事。
她被京大化学系正式聘为独立课题组长(PI)。虽然她依然保留着研究中心化学方向合作导师的职务,但她现在拥有了自己的领地——一间位于化学楼、规模虽小但配置极高的实验室。
挂牌那天,沈清和陆景行都去了。
那块挂在门口的铭牌很小,亚克力材质,上面只写了四个字:界面化学。
“恭喜啊,杭组长。”沈清递过去一个包装严密的盒子,“这是我亲自校准过的一套标准样品,从金、银到石墨烯,应有尽有。你以后做表征,不用再跑回来蹭我们的设备了。”
杭嘉叶接过盒子,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沈清,你这礼物送得太实用主义了,一点惊喜都没有。”
陆景行则递过去一个厚实的本子。
那是一本完全空白的实验记录本,牛皮纸封面,质感沉稳。杭嘉叶翻开扉页,看到上面写着一行字:
“用来写属于你自己的发现。”
字迹苍劲有力,一如陆景行本人的风格。
杭嘉叶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忽然有些感慨。她想起三年前,沈清刚进实验室时,陆景行也送过类似的本子。那时候的陆景行,冷得像块冰,眼神里写满了对“外行”的不信任。而现在,这个本子承载的是一种平等的期待。
“我会写满它的。”杭嘉叶认真地合上本子,把它放在了办公桌最核心的位置。
国际青年科学家论坛(线上)如期举行。
陆景梦受邀做关于ISP的主题报告。
沈清坐在研究中心的会议室里,看着屏幕上的直播画面。陆景梦穿着一套简洁的深青色西装,那是和沈清当年去瑞典领奖时同一个品牌的款式。她站在讲台上的姿态,竟然和沈清有几分神似——冷静、专业,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报告从沈明轩当年的那个大胆猜想开始讲起。
陆景梦用流畅的英文,叙述了ISP如何从一个纸面上的数学符号,变成实验室里的一层薄膜,再到如今具有普适性的功能材料。她不仅讲了沈清的材料设计逻辑,还详细推导了陆景行的理论模型,最后落脚到她自己发现的基底兼容性规律。
报告结束后的提问环节,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一位来自欧洲的青年学者站起来,屏幕上的脸显得有些犀利:“陆博士,众所周知,你所在的团队已经拥有了诺贝尔奖级别的成果。在这样一个光芒四射的团队里独立做研究,你是否感到巨大的压力?你的发现,究竟是你自己的独立思考,还是仅仅在重复前人的路径?”
会议室里,沈清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