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里,陆景梦沉默了大约三秒钟。她没有表现出恼怒,也没有急于辩解。
“压力当然存在。”陆景梦开口了,声音平稳,“在一个诺奖团队里,你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大。但我的命名权是自己争取的,我的独立论文是自己写的,我的下一个课题也是我自己选的。在这个实验室里,没有人会替你做,但所有人都会帮你。这种踏实感,远比压力更有价值。”
沈清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这就是陆景梦。她不再是那个跟在姐姐身后的小跟班,她已经长出了属于自己的学术骨架。
研究中心的扩张并没有因为诺奖的余温而放缓。
最近,他们通过国际招聘引入了一位凝聚态理论方向的青年学者,姓陈。这位陈博士在面试时,直接在白板上和陆景行展开了一场关于拓扑量子比特理论边界的对决。
两人推导公式的速度快得惊人,粉笔在白板上敲击出的声音急促而有节奏,像是一场无声的打击乐。
面试结束后,陆景行的眉宇间难得透出一丝兴奋。
“怎么样?”沈清递给他一瓶水。
“反应很快,逻辑没有死角。”陆景行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他能跟上我的推导速度。”
“终于找到了能和你同步的人?”沈清调侃道,“看来你以后不需要再对着我抱怨那些研究生‘脑回路太长’了。”
陆景行看了她一眼,语气恢复了惯有的理性:“能跟上速度不代表能给出有价值的质疑。科研不是赛跑,是排雷。还需要看他后续在合作中的表现。”
沈清看着他那副严谨到近乎刻板的模样,忽然笑了起来。
“你现在面试别人的标准,和赵老师当年面试我的标准一模一样。”
陆景行愣了愣,随即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也许这就是某种不可避免的同化。”
周末下午,研究中心难得全员休息。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洒进走廊,空气里的浮尘在光柱中安静地起伏。
然而,休息室里并不安静。
陆景梦正带着几个研究生,围着一张桌子讨论最近的实验进展。他们的声音很大,隔着厚厚的玻璃门都能听到。
“不行!这个台阶高度绝对有问题!”
“可是扫描电镜的数据就是这样的……”
“再测一遍!换个探针!”
沈清走过休息室,看到陆景梦正拍着桌子,那股子认真劲儿简直和当年的沈清如出一辙。
化学分析室里,杭嘉叶正在整理她那套极其复杂的样品库。她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显然她已经沉浸在那些五颜六色的试剂瓶里很久了。
设备间里,单光子探测器发出细微的嘀嗒声。林薇正在给新到的设备做验收测试,程旭阳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快速记录着标定数据。两人偶尔交换一个眼神,不需要说话,数据就在他们之间流转。
沈清回到自己的工位。
陆景行就在她对面,低着头批注一份实验报告。
沈清把自己刚处理完的一页数据推到了公用操作台的中线上。陆景行极其自然地接过去,扫了一眼,在上面改了一个参数,又推了回来。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话,只有纸张在桌面上滑过的沙沙声。
这种默契,像是某种已经内化的本能。
沈清翻开当天的日志,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片刻,然后写下:
“ISP从发现到独立课题只用了很短的时间,陆景梦从实习生到独立通讯作者用了不到一年。今天下午休息室里很吵,但那种吵闹不是噪音——是有人在为一个新数据争论,是有人在白板上画新的路线图,是有人在打电话讨论实验方案。我想起自己以前在实验室里一待就是一夜,那时候觉得科学是一个人的事。现在知道了——科学是一代人的事,也是几代人的事。”
她写完最后一段话,合上日志本。
对面的陆景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指了指墙上的挂钟。
五点整。
沈清站起来,开始收拾桌面上的笔。
“走吧。”她说。
陆景行也站起身,披上外套,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依然回荡着讨论声的走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