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觉得,研究中心现在的报销单据厚度,已经快要超过她当年写下的那篇获奖论文了。
三年前,这里还只是京大物理系腾出来的几间空屋子,走廊里回荡着装修电钻的尖锐轰鸣,空气里飘着一股子新刷油漆和昂贵仪器的复合气味。那时候,团队只有四个人。沈清负责材料设计,陆景行负责理论模型,杭嘉叶在通风橱前捣鼓化学试剂,林薇则像个守财奴一样守着她那几台刚到货的精密设备。
现在,这种“家庭作坊”式的温馨感早已被某种更庞大、更精密、也更让人头秃的机构化运作所取代。
指纹锁发出的蓝光在清晨的走廊里有节奏地闪烁。沈清穿过公共办公区时,目光扫过那一排排整齐的工位。近三十人的规模,意味着每天早上的咖啡消耗量已经达到了一个惊人的数字。新进的成员里,有从普林斯顿空降回来的凝聚态理论大拿,有在工业界摸爬滚打十几年、能把任何废弃零件修出花来的工艺工程师,还有一批被陆景梦严格筛选、看眼神就充满了“学术渴望”的研究生。
研究中心实行双首席研究员制,沈清和陆景行握着学术航向的舵,但日常那些琐碎到令人抓狂的运行管理,大多落在了杭嘉叶和林薇肩上。
“沈老师,这是本月液氦的超支报告。”林薇从设备间探出头,手里还拎着一个真空法兰,语气里透着一种职业性的冷静,“另外,三号超净间的离子刻蚀机需要更换耗材,我已经让程老师去对接供货商了。”
沈清接过报告,扫了一眼上面的数字,嘴角微微一抽。
“知道了,我会签字。”她回答,内心却在想:科学的进步,本质上就是金钱转化为数据的过程,而她现在的角色,越来越像是一个大型科研经费的守门人。
陆景梦的独立课题报告放在沈清办公桌的最显眼处。
这份关于“ISP在不同基底材料上的可转移性与生长条件优化”的报告,厚达六十页。沈清翻开第一页,看到的是一张极其漂亮的ISP-基底兼容性相图。不同颜色的色块交织在一起,清晰地标示出了ISP在蓝宝石、硅基片以及几种新型柔性衬底上的生长窗口。
沈清盯着那张图看了一会儿。这种数据质感,已经脱离了“学生作业”的范畴,展现出一种成熟科研人员才有的严谨与敏锐。
陆景梦带着两名研究生,在实验室里泡了整整四个月。那段时间,沈清经常能在凌晨两点的休息室看到这姑娘。陆景梦总是抱着一大杯浓缩咖啡,眼睛盯着显示屏上的生长曲线,嘴里还嘟囔着一些关于表面迁移能的参数。
“姐,你觉得这个趋势对吗?”当时陆景梦指着屏幕问。
沈清没说话,只是在她的原始记录本上划了一个圈,提醒她注意界面应力的补偿。
现在,这份努力变成了一篇投向《Advanced Materials》的独立通讯作者论文。
当接收函发到沈清邮箱时,她并没有表现得太惊讶。她把陆景梦叫进办公室,将打印出来的接收页面推到她面前。
“接收了,没提大的修改意见。”沈清说。
陆景梦先是愣了一下,那双平时总是显得很冷静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种近乎狂热的亮光。她深吸了一口气,做了三个呼吸的心理准备,才伸手接过那张纸。
“独立通讯作者。”陆景梦轻声念着,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清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个比自己小几岁的妹妹。
① 直接反应:这孩子终于走到了这一步,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② 理性分析:ISP方向需要更多的支点,陆景梦的独立意味着研究中心在工艺普适性上站稳了脚跟。
③ 实用结论:下个季度的项目申请,可以把她推到前台去了。
“致谢写得不错。”沈清忽然说了一句。
陆景梦的脸微微一红。在那篇论文的结尾,她详细感谢了四个人:外公沈明轩提供的方向,姐姐沈清提供的方法,杭嘉叶提供的化学基础,以及林薇提供的设备保障。
“你把陆老师漏了。”沈清挑了挑眉。
“没漏。”陆景梦理直气壮地指着作者署名栏,“我把他列进理论支持的作者里了。他说过,如果他在致谢里,那说明他只是个看客;如果他在作者里,那说明他得为我的公式推导负责。我选了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