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跑腿说自己抬过旧柜以后,孙桂芝一夜没让人追问。
第二天一早,她把妇女组叫到晒场,不摆审人的架势,只摆了三样活。
一口大锅,给外屯送样人熬苞米糊糊。
两捆草绳,给破袋子补绳头。
半缸清水,给进棚的人洗手喝水。
马红霞看着这阵仗,眼睛亮了。
“桂芝嫂子,今儿不查账,查嘴?”
孙桂芝把围裙一系,声音压得低。
“不是查嘴,是听话。谁说后屋,谁说后房,谁说旧柜边,原话记下。别添油,别审人,别吓唬。”
程晓菊抱着小本子凑过来。
“娘,俺负责记。”
“你负责跑腿和引话。记话让小满来。你性子急,一听见后房眼睛就冒火。”
程晓菊撅嘴。
“俺哪有?”
周小满在旁边认真点头。
“四姐有。”
众人都笑。
陈大力扛着两桶水进晒场,肩上扁担压得微弯,可他走得稳。水桶晃都不晃,胳膊上的青筋随着步子起伏。几个外屯妇女正择木耳,眼神忍不住跟过去。
孙桂芝一把夺过马红霞手里的木勺,敲了敲锅沿。
“看锅。水还能自己挑满咋的?”
马红霞脸红,嘴上不服。
“俺看他水有没有洒。”
“你咋不看你脸有没有红?”
马红霞被噎住,程晓菊笑得肩膀直抖。
陈大力放下水,憨憨地说:“娘,俺再挑两桶?”
“挑。挑完去劈柴。别在这儿晃。”
他咧嘴应了,转身走了。孙桂芝瞧着他宽阔背影,心口也热了一下,立刻把锅盖掀开,热气扑了满脸,倒正好遮住神色。
外屯送样人陆续来了。
马红霞按孙桂芝教的,不问“你懂不懂后房”,只在分糊糊时闲聊。
“你们那边袋子夜里放哪儿?这天潮,别返霉。”
小柳沟老婶子说:“后屋梁上吊着,底下放两块干柴。”
周小满记:后屋。
前梁子的梁三婶说:“俺放灶间,灶火热乎。”
周小满记:灶间。
一个年轻媳妇说:“俺婆婆叫放仓房,怕耗子。”
周小满记:仓房。
话一条条落下,没一个急着往后房上靠。
韩跑腿晌午前来了。
他挑着空担子,说是替小柳沟两家问明天能不能送党参须。他一来就坐水缸边,端起碗咕咚喝水。
程晓菊故意拿着一段断绳过去。
“韩大哥,你跑路多,看看这草绳咋接不容易散?”
韩跑腿来了精神。
“这得反拧。你们后房纸袋那种细绳不行,旧柜边一勒就断。”
周小满笔尖顿了一下,又稳稳写下。
韩跑腿,水缸边,说后房纸袋、旧柜边。
马红霞像没听见,继续搅锅。
“啥旧柜边?俺们晒场就这几张桌子。”
韩跑腿摆手。
“不是你们程家,是供销点那旧柜边。前屋有人说过,说以前后房留样纸,柜边取用,绳子都细。”
许秋雨坐在旁边补公社小结,抬头温声问:“前屋谁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