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跑腿皱眉想。
“人多。打煤油的,买盐的,还有个穿灰褂子的。俺听岔也说不准。”
赵兰从晒场边走过,目光落在他的鞋上。
韩跑腿脚上是新补的黑布鞋,鞋底针脚粗,但没有十字防滑口。左脚落地也正常,没有前掌偏重。
赵兰又看他的手。
手指黑瘦,指甲齐全,左手没有旧缺甲。
她没有说破,只走到孙桂芝身边。
“鞋、手、袖口,都不像前头那人。”
孙桂芝点头。
“那就更别吓他。”
晌午的糊糊香散开,外屯人端着碗坐在晒场边。妇女们一边吃一边闲聊,话题绕着袋子、路、灰、绳来回转。
一个中年汉子忽然说:“俺看你们这规矩挺好。前些年供销点后房那堆旧柜,谁抬谁挨骂。”
周小满立刻记。
中年汉,姓名待问,提供销点后房旧柜。
孙桂芝让程晓菊去添糊糊。
程晓菊笑眯眯过去。
“大叔,你也抬过旧柜啊?”
那汉子摇头。
“俺没抬过。听韩跑腿说的,他手快脚快,哪家有活都叫他。”
众人的目光一下落到韩跑腿身上。
韩跑腿端着碗,脸有点僵。
“俺是抬过一回,可那都啥年月了。俺就记得夜里有人喊,说旧柜挪一下,不费事,给两块苞米饼子。俺那时候饿,谁给饼子俺跟谁走。”
孙桂芝没骂,也没拍桌。
“哪年?”
韩跑腿想了半天。
“像是七一年前后?也可能七二年冬。俺记不准。”
“在哪儿抬?”
“供销点后头。不是正门,像是小门。黑灯瞎火,俺跟另一个人抬的。柜子沉,里头像有铁件。有人说别磕了柜边。”
赵兰问:“喊你的人长啥样?”
韩跑腿抓耳挠腮。
“真记不清。戴帽子,压得低。俺那时候只盯饼子。”
马红霞哼了一声。
“两块苞米饼子就把你叫走了?”
韩跑腿苦笑。
“红霞妹子,那年俺家断顿,别说两块饼子,一碗稀粥俺都走。”
这话一出来,晒场安静不少。
孙桂芝把锅勺往锅里一放。
“听见没?穷不是罪。饿的时候帮人抬柜,也不是罪。可谁拿两块饼子使唤穷人,回头又让穷人背旧账,那才不是东西。”
韩跑腿眼眶有点红。
“桂芝嫂子,俺真不知道啥旧纸。”
“知道不知道,账上写。你不是取纸人,也不能把话当风放。以后听见谁拿后房、旧柜边吓唬送样人,回来报一声。”
王老寡妇端着半碗糊糊,在旁边慢慢开口。
“桂芝妹子这话公道。俺年轻那会儿也替人背过麻袋,谁家缺口粮,谁都不敢问太细。可帮一回忙,不能一辈子都叫人拿着说事。”
马红霞把她的话记到妇女组旁证页。
“婶子,你这话也得写。以后咱们问临时帮工,不是为了翻旧苦,是为了别让旧苦变成新冤枉。”
韩跑腿低着头,肩膀松了些。
韩跑腿连连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