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门棚下摆了六只空麻袋。
每只麻袋都扎着旧草绳,旁边放一块竹牌。程晓兰把旁证页铺开,程晓菊把笔磨好,周小满守着竹牌盒。
孙桂芝站在棚口,声音不急。
“今天不收货,先练。小柳沟、前梁子各来两个人,先把未见栏整明白。”
小柳沟王老寡妇坐在靠边的小凳上,手里攥着围裙。前梁子梁三婶也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瘦瘦小小,眼睛很亮。
马红霞带着妇女组把晒席架开。
“都别杵着。看不懂就问,问明白了再送货。谁要是在外头说没看见不算数,你们就把今天的话顶回去。”
前梁子一个妇女小声道:“俺嘴笨,顶不过男人。”
孙桂芝看她。
“顶不过就报马红霞名,报俺孙桂芝名。规矩是公社会议屋写下的,不是哪个闲汉裤腰带上拴出来的。”
棚下一阵低笑。
陈大力正好扛着两捆晒席回来,听见这句,差点把晒席放歪。
“娘,裤腰带也能写规矩啊?”
孙桂芝瞪他。
“你少贫。把晒席架上。”
陈大力扛着晒席往木架上一抬,胳膊上青筋鼓起。背心被汗浸得贴在胸膛上,宽肩一展,棚外几个妇女都下意识停了话。
马红霞故意咳嗽。
“看啥呢?看规矩。”
一个小柳沟媳妇脸一红。
“俺看他架得稳。”
孙桂芝板着脸把水瓢递给陈大力。
“喝水。架稳了就去后头,别在这儿显眼。”
陈大力接过水,笑得傻。
“俺显眼也不是俺想的。”
程晓菊低头笑,笔尖在纸上点出一个墨点。
孙桂芝看见,伸手敲她的小本。
“笑也别滴墨。”
练习开始。
第一遍,马红霞装送样人。她拎着空袋进棚,嗓门故意放大。
“俺从前梁子来,路上谁也没碰,赶紧收。”
周小满板着脸。
“来路要写。你从哪条路来?”
马红霞一拍脑门。
“哎呀,俺忘了,走老砖窑。”
程晓菊问:“袋子在老砖窑停没停?”
“停了,放低墙上歇了一口气。”
程晓兰立刻对外屯妇女解释。
“这就要写。停过,不代表坏。写清停过,回头袋口沾灰就知道灰从哪儿来。”
王老寡妇听得连连点头。
“停袋也能写?”
“能。”孙桂芝道,“啥都能写。写了就明白,不写才叫人瞎猜。”
第二遍,梁三婶装送样人。她说自家装袋看见了,路上梁老三背到东沟口,她没看见。
程晓菊问她:“那封包你看见没?”
梁三婶摇头。
“没。”
周小满把未见栏推到她面前。
“那就写未见封包。”
梁三婶看着那几个字,像看见一条能过河的木板。
“没看见真不丢人?”
孙桂芝把话接得稳。
“丢啥人?眼睛又不能从你家跑到东沟口。你瞎说看见,才丢人。”
陈大力在后头架水桶,接一句。
“眼睛不长腿。”
小姑娘噗嗤笑了。
许秋雨今天也来了。她坐在棚边,把公社会议记录誊在干净纸上。听见这句,抬头笑了一下。
“这句也能给孩子们讲。眼睛不长腿,手印不能替眼睛走路。”
孙桂芝把视线转到她身上。
“许老师,你给她们写个短的,回头背起来。”
许秋雨提笔写。
“看见写看见,未见写未见。袋路要清,异物另包。手印认话,不认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