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没骂人,只把王老寡妇拉到树荫下坐。
“听俺说。程家不认瞎手印。你看见啥,就说啥。你没看见,就写未见。未见也能入账。”
王老寡妇愣住。
“没看见也能写?”
陈大力拎着水桶凑过来,水桶里的空筐响了一下。
“大娘,没看见不是丢脸,是眼睛没撒谎。”
王老寡妇看着他。
“大力,你这话俺听懂了。”
陈大力把水桶放正,笑得憨。
“俺眼睛也常偷懒,没看见就说没看见,俺娘不打俺。”
孙桂芝瞪他。
“你少往自己脸上贴好。”
几个妇女笑了,紧张气一下散了。
许秋雨没来小柳沟,但她昨晚写的几句口头规矩被马红霞背得熟。马红霞站到老榆树下,声音又亮又稳。
“看见啥,说啥。没看见,不丢人。按手印也不能替眼睛跑腿。袋绳换过另记,纸屑草绳毛另包,不和山货混。”
小柳沟妇女们跟着念了一遍。
王老寡妇念得慢,念到“没看见,不丢人”时,眼圈有点红。
“那俺家榛蘑还能送?”
孙桂芝道:“能。先不急。明儿你家做第一批试送。你在家看见装袋,就写看见装袋。谁帮你背到东沟口,谁再写谁背。中间你没看见,就写未见。”
“俺不会写字。”
程晓菊把小本打开。
“你说,我写。写完念给你听。你觉得对,再按手印。不是让你替没看见的地方按,是按你说过的话。”
王老寡妇点得急,手里的围巾都滑到肘弯。
“这就好,这就好。”
孙桂芝又转向其他妇女。
“谁家听见‘只认红手印’这话,也别慌。往后谁再这么说,你们就问他,是公社章说的,还是他嘴说的。公社章在程家和公社都有,嘴说的不算。”
这话硬气。
一个年轻媳妇小声道:“桂芝嫂子,俺们怕问了挨骂。”
马红霞一插腰。
“谁骂你,你报俺名。妇女组还能让他欺负了?”
陈大力在旁边接话。
“谁骂俺娘教的规矩,俺去给他挑水,挑到他家缸满得睡不下。”
妇女们又笑起来。
孙桂芝把他往后一推。
“一边去。别吓唬人。”
这一推推在他胸口,掌心撞上硬邦邦的肌肉。孙桂芝脸上还凶,手指却像被烫了一下,赶紧收回去。
陈大力低头看她。
“娘,俺站远点。”
他说着真往旁边挪,结果水桶又咣当一响,引得程晓菊低头偷笑。
赵兰没参与笑。
她在老榆树旁绕了一圈,又问王老寡妇。
“昨天墙外说话的人,你看见没?”
王老寡妇摇头。
“天擦黑,俺在屋里收榛蘑,就听见墙外有人过。嗓子压着,像男的,也像年轻后生学粗嗓。俺不敢开门。”
赵兰点头。
“写未见人,只听见话。”
程晓菊记下。
周小满又问:“说话人往哪边走?”
王老寡妇想了想。
“像往东沟口那边走。狗叫了两声,后来没声了。”
赵兰道:“也写像。”
程晓菊落笔:墙外传错规矩,未见人,疑似往东沟口方向。
中午前,几人又回到东沟口。
太阳一高,水洼边泥皮开始发亮。陈大力把水桶放在路边,帮赵兰搬了一块扁石垫脚。他动作轻,扁石落地没砸出大响。
赵兰蹲在草绳毛旁边,拿一片干树叶托起一点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