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二十年春,隰衡以"沈文远"的身份投了朱元璋的幕。
他不是直接去的。从应天府到集庆路,中间隔了三百里水路和两道关卡。他花了三个月做准备——先在滁州一个盐商手下做了两个月账房,替人写了几封漂亮的书信,消息辗转传到朱元璋幕中一个姓李的参军耳中。那个参军需要一个能写会算、又不在本地扎根的外来客。隰衡就是在这个时候被举荐上去的。
"沈文远"的来历很干净:色目人后裔,生于大都,长于江南,读过书,做过小生意,元朝科举废了以后没有出路,只好四处投奔。这套身份隰衡用过不止一次了——色目人的面孔轮廓深、鼻梁高,和他刻意伪装了二十多年的色目商人身份一脉相承,只需要把肤色弄暗一些,把蒙古话说得更溜一些,就能天衣无缝。
他进朱元璋幕府的第一天,就感觉到了那双眼睛。
不是朱元璋的。朱元璋的目光他远远见过——粗粝、锐利,和凌骁有几分像,只是更沉。凌骁是少年人的锐气,朱元璋是刀口上磨出来的。
盯着他的那双眼睛属于另一个人。
那天傍晚,隰衡在幕府的偏院里抄写军报。他抄得很慢,每个字都工工整整——这是他的习惯,做什么都要做到"刚好"的程度,不能太好,也不能太差。暮色从院子里褪去的时候,一个人走进了偏院。
来人四十出头,身形清瘦,穿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头上没有冠,只用一根木簪别着发。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落脚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像一个暗处待久了的人。
"先生抄的是军报?"
隰衡抬头。来人已经站在了他对面三步远的地方,双手拢在袖中,正看着他桌上的纸张。
"是。"
"哪一营的?"
"前营。"
"前营昨日折了二十三个人。"来人说,语气平淡,像在说天气。
隰衡没有接话。他看着这个人的脸——瘦削,颧骨高,眼窝深,一双眼睛极亮。那种亮不是聪明人的亮,聪明人的眼睛是转的,是活的;这个人的眼睛是定的,像两口井,井底有光,但你看不见井有多深。
"先生好眼力。"隰衡说。
"不是眼力。"来人微微一笑,"是数。前营报损二十三,实际折了二十九。有六个人是昨天夜里逃的,往北去了。"
隰衡的手指在笔杆上停了一瞬。前营逃兵的消息他没有收到——他抄写军报时只看到了报损的数字,但那六个人的去向被幕府压下来了,没有写在明面上的文书里。
"先生是?"
"刘基。"来人说,"字伯温。"
隰衡把笔放下了。
刘伯温。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在隰衡漫长到令人疲惫的记忆里,每一个朝代都会出现一两个这样的人——不是最有权势的人,不是最勇猛的人,而是那种"看透了"的人。春秋时的范蠡,汉代的张良,都是这一类。他们的共同点是:知道什么时候进,更知道什么时候退。
但刘伯温和前人不同。
隰衡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更深的东西——不是算无遗策的冷静,而是一种接近"悲悯"的底色。这个人看透了天下大势,但他在看透之后不是冷漠,而是心疼。他心疼那些在战乱中死去的人,心疼那些被裹挟进历史洪流、身不由己的小人物。这种心疼藏在淡然下面,偶尔才露出来。
比如现在。
刘伯温在隰衡对面坐下了。他没有客气,也没有寒暄,坐下来就说:"你的字写得很好。好得不像一个做过生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