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一年秋,颍州。
隰衡混在红巾军的人群里,穿过了一条满是烟味的街巷。
距离他在大都远远看见巫逐,已经过去了十九年。十九年里,天下变了。
变化是从至正四年开始的。黄河决口,洪水淹没了山东、河南的大片土地。朝廷征发十五万民夫修河,民夫们在工地上饿死、累死、被打死的不计其数。至正十一年夏天,修河的民夫终于反了——韩山童、刘福通在颍州起事,打着"红巾"的旗号,头缠红巾为标志。
红巾军像一把野火。从颍州烧到亳州,从亳州烧到徐州,从徐州烧到蕲州。不到半年,大江南北到处都是头缠红巾的人。他们喊的口号是"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据说有人在修河的工地上挖出了一个独眼石人,背上刻着这句话。天意如此,人心如此,反就反了。
隰衡到颍州不是为了反。
他来,是因为巫逐。
至正二年的冬天,他收到了一个消息——阿实在大都的旧识告诉他,巫逐已经不在大都了。安西王阿难答在几年前的一场宫廷政变中被毒死,巫逐失去了他在元朝宫廷中最重要的棋子。没有人知道巫逐去了哪里。
但隰衡猜到他会去哪里。
红巾军起事以后,天下大乱。这种混乱对巫逐来说,不是灾难——是机会。一个全新的、更大的机会。旧的棋子丢了,新的棋盘正在铺开。
隰衡跟踪红巾军的动向,一路南下,到了颍州。
颍州的红巾军是刘福通的嫡系。刘福通是亳州人,起事前以白莲教传教,信徒遍布淮河两岸。红巾军的人数增长得极快——从起事时的几千人,到几个月的时间就膨胀到了十几万。来投军的人五花八门——有活不下去的农民,有被打散的元军逃兵,有走投无路的罪犯,也有 genuinely 想推翻蒙古统治的义士。
隰衡用了一个新身份——一个从山东逃过来的算命先生。他在红巾军的营地里给人算命,算的是最粗浅的八字和面相,骗的都是底层士兵。但算命这个行当有一个好处:每个人都会主动来找你,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
他用三个月时间,把红巾军内部的势力分布摸了个大概。
红巾军不是一支统一的军队。它更像是几十支独立队伍的松散联盟。刘福通是名义上的领袖,但他能直接指挥的只有自己的嫡系部队。其他几路——芝麻李的徐州军、郭子兴的濠州军、徐寿辉的蕲州军——都各有各的打算。
隰衡不关心这些。他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在红巾军的营地里待了三个月以后,他开始闻到一种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气味。
那种气味不是火药味、不是血腥味、不是营帐里的汗臭味。它更像是——一种不协调感。某些人的行为方式和周围的红巾军格格不入,但他们融合得太好了,好到没有人注意到。
隰衡注意到了。
他发现的第一条线索,是在颍州东面的一个营寨里。那个营寨驻扎着一支大约三千人的队伍,首领叫"方将军"——没人知道他的真名,只听说他是定远人,起事前做过盐商。方将军的队伍装备比别的红巾军好得多——别人的刀是生锈的柴刀,他的兵拿着制式的蒙古军刀;别人的甲是纸糊的,他的兵穿着铁甲。
一个盐商,怎么能弄到蒙古军刀和铁甲?
隰衡用算命先生的身份去了一趟方将军的营寨。他给几个士兵算了命,聊了几句天。一个士兵喝多了酒,说漏了嘴:"我们方将军上面有人。"
"上面是谁?"
士兵摇了摇头,不说了。
隰衡没有追问。他记住了这件事。
第二条线索出现在一个月后。红巾军内部开会讨论下一步的进攻方向——是北上打汴梁,还是东进打济宁。会上吵成一团,各路人马各有各的意见。隰衡不在会上,但他事后从不同渠道听到了各方说法。
他发现一个奇怪的规律——每次会议上,主张"分散进攻"的人,最后总是被说服。说服他们的人不是一个固定的面孔,有时是这个人,有时是那个人,但他们的论点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不要集中,要分散。不要让某一支队伍变得太强。
这种策略对谁有利?对蒙古人有利。红巾军越分散,就越容易被各个击破。
这不是红巾军内部的人想出来的。这是有人从外面塞进来的。
隰衡开始追查"方将军"的底细。
他花了两个月时间,辗转打听了十几个人,最后从一个从定远逃出来的老盐商口中得到了一个名字。方将军的真名叫方国珍——不对,那是另一路。他叫方从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