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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隰,你跑快点(2 / 3)

"我们劝他走。他不走。他说他六十多了,值了。你们年轻,还有用。"

隰衡的呼吸变得很慢,慢到自己都能听见。

"鞑子第一波冲进来是七八个人。赵老头堵在巷口,一刀砍翻了第一个。后面的人被尸体绊了一下,赵老头趁机又砍了一个。那条巷子全是血,地上滑得站不住。鞑子摔了一跤,赵老头踩着他的脖子又砍了一个。"

"但是他腿不行。箭伤让他站不稳。砍到第四个的时候,他跪下去了。单膝跪地,右手撑着刀柄,左手——他那只空袖子——搭在膝盖上。他还是没有退。"

"我——"老兵的声音忽然哑了。他咳了两声,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我当时在后面。我说老头,你让我们先走。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喊了一句话。"

隰衡等着。

"他喊的是——"老兵的声音恢复了,但比之前更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他说:''老隰说过,记住这些人。你们跑出去,就记住了。''"

隰衡的手在膝盖上僵住了。

"老隰"。

不是"那个姓隰的书商"。不是"临安那个抄书的"。是"老隰"。

赵孤城叫他"老隰"。

可是隰衡不老。他看起来二十多岁,从春秋到现在,两千多年了,他的脸从来没有变过。赵孤城跟他喝了十几年的酒,看过他不知道多少次的脸——那张脸跟他二十岁时一模一样。一个活了六十多年的人,看一个永远二十五岁的人,叫他"老隰"。

这个称呼里装着一整个秘密。

"后来呢?"隰衡的声音变了。他自己听得出来。

"后来我们跑了。"老兵说,"十七个人,跑出去了十三个。赵老头一个人在巷口堵着。我们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跪在巷子中间,身上不知道中了几刀,右手还攥着刀。鞑子从两边往里挤,他还在砍。"

"最后一个弟兄——真定府的张四,跟赵老头是同乡——他跑出来的时候听见赵老头最后说了一句。张四说,赵老头那时候已经快不行了,声音很低,但说得很清楚。"

"他说什么?"

老兵看着隰衡。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一种隰衡读不懂的东西。

"他说:''老隰啊,你跑快点。''"

隰衡靠在土墙上,闭上了眼睛。

他什么都明白了。

赵孤城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不是模糊的猜测,不是将信将疑的直觉——他知道。

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隰衡想。大概是临安城外那个冬夜。他和赵孤城坐在火盆边喝酒,他说起两千年前见过的人。他说靖康年间的路上,一个母亲把饿死的婴儿放在路边,用碎砖围起来。他说他见过很多这样的母亲。他说"人死了,名字也死了,除非有人记住"。

那天晚上赵孤城听完以后说了一句话:"你他妈的吹牛。"

他当时以为赵孤城不信。

但赵孤城信了。

他信了。他只是没有说出来。因为他知道,说出来就意味着要面对一些无法面对的东西——一个活了两千多年的人,坐在这里跟你喝劣酒,替你劈柴、挑水、修围墙。他什么都不是,又什么都是。说出来只会让一切变得奇怪。

赵孤城选择了不说。他接受了这个事实,就像他接受断掉三根手指一样——不抱怨,不追问,继续做该做的事。

然后他用自己的方式,让隰衡的"记住"变成了真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