隰衡从石头旁边拿起那两锭墨,在手里转了转。松烟墨,沉甸甸的,表面有一层细细的光泽。他用指甲在墨锭侧面刮了一下,指甲上沾了一层黑粉。
"好墨。"他说,"比您用的那些强。"
贺知微哼了一声:"老夫用的是什么墨,你看到了?"
"灶台后面的架子上,有三锭墨。最外面那锭只剩半个指头长了,磨出来的墨淡得能看见碗底。"
贺知微的嘴角动了一下。"你的眼睛还是那么好。"
隰衡没有接这话。他把墨锭放回原处,从包袱里拿出那两斤干枣,拣了几颗大个的,在衣角上擦了擦,递过去。
贺知微接了,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牙口不好了,干枣又硬。
"甜。"他说。
"陈州的枣。"
"陈州出好枣。"贺知微又咬了一口,"你路上买的?"
"是。"
"你这个人——"贺知微把剩下半颗枣攥在手里,"走了十五年,回来带两刀纸、两锭墨、两斤枣。跟出门买了趟菜似的。"
隰衡笑了。他很少笑。笑起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嘴角稍微松了一些,眼角的纹路浅了一点。
贺知微看着他的笑,眼神暗了一下。
"你笑的样子也没变。"老人说,"十五年前你就很少笑。笑的时候跟没笑差不多。"
"我不太会笑。"
"不是不会。是不愿意。"贺知微把枣核吐在手心里,看了看,攥紧了扔进亭子旁边的草丛里,"你觉得笑也没用,对不对?"
隰衡没有回答。
山风从亭子外面吹过来,把贺知微膝上的宣纸吹得翘起了一个角。老人伸手去压,手抖得厉害,压了两次才压住。
隰衡看着那只手。
"您想听实话?"他问。
"老夫要是想听假话,就不会给你写信了。"
隰衡点了点头。他把手从膝盖上收回来,交叠在胸前,靠着石头的凉意让自己定住。
他斟酌了很久。一千多年的经验告诉他,对任何人说真话都是危险的。但他同时也知道,贺知微不是"任何人"。这个老人用一辈子的时间写了一部三十二卷的书,不是为了猎奇,不是为了邀名,是为了弄清楚这个世界的道理。
他值得听到一部分真话。
"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隰衡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些。"
贺知微没有表现出急切。他只是把身体往竹椅里靠了靠,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一些。
"你说你叫顾行,后来叫许衡之。这些都是假名。"
"是。"
"你到底叫什么?"
"……隰衡。"
"隰衡。"贺知微念了一遍,"哪个隰?"
"耳东隰。不过不是那个隰。是阜旁的。"
"隰衡。"贺知微又念了一遍,"好。隰衡。你今年多大?"
"……很久了。"
"多久?"
"比您想象的久。"
贺知微的眼睛眯了起来。那双锐利的眼睛在满是皱纹的脸上像两颗黑亮的石子。
"你记得多少事?"老人问。
隰衡想了想。"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