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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谋攻定局 (55)毁灭与希望(2 / 3)

日军遭受这次轰炸后明显伤了元气。那些幸存下来的士兵从坍塌的坑道中爬出,满脸是血和泥,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耳朵因为爆炸的巨响而暂时失聪,像一群被抽去了灵魂的木偶。他们不敢再冲出来大胆对攻——那种“万岁冲锋“的勇气,在B-29的绝对力量面前,像阳光下的露水一样蒸发了。只能依托防御工事躲在地下掩体继续顽抗——那些尚未被完全摧毁的碉堡和坑道,像一座座孤立的坟墓,里面的机枪仍在盲目地扫射,迫击炮仍在漫无目的地轰击,但那种射击已经失去了之前的精准和疯狂,变成了一种绝望的、本能的挣扎。

布林德待轰炸机群彻底消失在视野中,才长舒了一口气。那口气从他胸腔深处缓缓吐出,带着一种沉重的、近乎悲凉的释然。他这番配合首批B-29部署到中国的任务总算完成——那些电报、那些坐标、那些与史迪威和曼工区的秘密沟通,那些不能对杨希真言说的算计,此刻都随着飞机的远去而暂时落地。他感到一阵虚脱,像一位刚刚走钢丝走过深渊的艺人,终于踩到了对面的悬崖,双腿却仍在发抖。

今晚这些超级空中堡垒就将飞向日本九州,直接轰炸八幡市钢铁厂——那是日本帝国工业的命脉,是战争机器的造血器官。八幡钢铁厂生产的优质钢材,被运往三菱、中岛、川崎的工厂,变成零式战机的机身、大和号战列舰的装甲、九九式步枪的枪管。日本人发动太平洋战争,尤其偷袭珍珠港使用的军舰、战机、航弹等各项武器装备,大量采用的就是八幡钢铁厂生产的钢材。轰炸它,不仅是摧毁产能,更是一种象征性的复仇——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间接掩护对曼哈顿计划至关重要的马里亚纳群岛作战——塞班岛、关岛、提尼安岛,那些太平洋上的弹丸之地,此刻正在血与火中挣扎。只有拿下它们,B-29才能获得真正的前沿基地,才能装载那颗尚未诞生的、足以终结一切的炸弹。布林德想起夏洛克·格罗夫斯在加尔各答对他说的话:“马里亚纳是钥匙,B-29是锁,而那颗***,是打开门的手。“

一旦本土再遭到攻击,日本人会更加惊惶,也会更加疯狂。布林德太清楚这一点了——他不是没有研究过日本的历史,那种“神国“的信仰、那种“玉碎“的狂热、那种在绝望中迸发出的、非人的残暴。这就是惊巢行动要达到的战略目的——将大量日本军力牢牢牵制在印缅战场和中国战区,让他们无法抽调兵力回援本土,无法增援马里亚纳。副作用是必将引发更多报复连锁反应——更疯狂的冲锋、更残酷的虐杀、更不计代价的自杀式攻击,像一头被捅了窝的黄蜂,会向着每一个靠近的人发起决死的蜇刺。

不管怎样,B-29都将带去复仇的血与火,日本本土从此将不得安宁。想到这,布林德心里默默祈祷母亲和妹夫在天之灵保佑今晚行动一切顺利。他的母亲——那位在得州乡下教堂里虔诚祈祷了一辈子的女人,在珍珠港事件后的第三个月,因为听到妹夫在亚利桑那号上阵亡的消息,心脏病发离世。他的妹夫——那个笑起来有酒窝的年轻海军军官,在1941年12月7日那个晴朗的早晨,随着战舰一起沉入了珍珠港的泥底。他们的脸在布林德的记忆中已经模糊,但那种失去亲人的痛楚,像一根嵌入骨髓的刺,在每一个这样的时刻隐隐作痛。

他低下头,双手合十,嘴唇无声地翕动。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流下,滴在他的手背上,像一滴冰冷的泪。在他身后,密支那的战场上枪声再次密集起来,中国士兵的呐喊声和日军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永不停歇的、残酷的交响曲。而布林德知道,这只是开始——今晚,在遥远的日本九州,另一场更大的火焰即将燃起,而他,既是点火者之一,也是这无尽罪孽的见证者。

下午四点半,中国成都。

六月的川西平原像一口被文火慢炖的陶锅,闷热而潮湿。太阳西斜,却丝毫没有减退暑气,阳光穿过厚厚的积雨云层,在天地间投下一种浑浊的、近乎凝固的金黄色。太平寺机场——那座位于成都南郊、由数万民工用扁担和箩筐在稻田中硬堆出来的巨型机场——此刻像一块被巨兽踩踏过的棋盘,跑道上布满了车辙印和修补过的弹坑,四周的芦苇荡在热风中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

包括太平寺在内已建成的四座专用机场,此刻同时忙碌起来。B-29轰炸机群除了穿越密支那上空时云层中遭雷击被迫返航两架——那两架不幸的飞机在雷电交加的云层中失去了导航,机翼被闪电击中,冒着青烟折返印度——其余90架都顺利抵达中国,按编组分散停靠在各处跑道上。那些银白色的巨兽在简陋的机场上显得格外突兀,像一群误入贫民窟的皇家战舰,翼展几乎覆盖了整条跑道的宽度,机腹几乎擦到了地面指挥塔的顶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