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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一根桅杆立在甲板正中央,风从哪个方向来都会先撞上它!(2 / 3)

雪落在他披肩的绒毛上,一粒一粒,顽固地不肯化。

“你爱上他了。”他说。

这不是提问,甚至不是感慨。

伊芙琳没有躲。

她把咖啡杯放到小几上,两手交握在膝间,眼睛微微眯起,看向庄园尽头那片被雪雾吞掉一半的橡树林。

“我喜欢上的,”她的声音没有像雪花一样飘起来,“是眼界、视野、能力,以及个人魅力的综合体。”

“说人话,伊芙琳。”

“他是个怪物,父亲。”伊芙琳转过头,“前所未有的怪物。”

老人的表情有了变化。

他缓缓坐直,把膝上的报表拿下来,放在小几上,压在茶杯旁边。

“过犹不及。”他说。

“我知道你要说……”

“你不知道。”

查尔斯抬手,掌心朝她,把她的话截住,

“伊芙琳,我在华盛顿有五十年的账。

我见过八个总统,埋过十一个参议员......我是说,给他们的葬礼送过花圈。

我告诉你一件事:

那座城市不奖励最强的人。

它奖励最不可缺的人。”

“他现在就是不可缺。”

“他现在是锋芒毕露。”老人的声音陡然冷了半分,“整个华盛顿,没有第二个人站在他左右。

这句话你听着很美,对不对?

可是伊芙琳,一根桅杆立在甲板正中央,风从哪个方向来都会先撞上它!”

伊芙琳的眉头皱起来,她盯着父亲,几秒钟之后,忽然轻轻笑了。

那笑里有些许冷。

“就因为他是个华裔。”

“是的。”

查尔斯·杜邦一个也没有回避,他甚至微微前倾了身体,那张苍老的脸上浮出坦率到粗野的神情。

“就因为他是个华裔。

所以也许哪一天,风向一转,他就失宠了。

不是被弹劾,不是被审计,不需要那么麻烦......只需要某个下午,某个人在某间办公室里说''我们最好换个人'',然后一瞬间,华盛顿就查无此人。

他的名字会从简报的分发名单上消失,他的车不再有专用车位,他打给国会的电话开始转进语音留言。

这个城市不杀人,它只是让人不存在。”

查尔斯向后靠回去,喘了一口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很淡的白。

“我这一辈子看过太多次了,每一次都是这样。快得让你以为他从来没有来过。”

伊芙琳站起身。

她走到石栏边,背对父亲,双手扶着冰凉的雕花石面,雪落在她的手背上,却没有拂开。

过了很长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说实话,爹地。”

“嗯。”

“即便有一天他没有了那身政治身份,”

她转过身,雪在她身后落成一片模糊的白幕,

“他依旧是一个出色到极致的人。

剥掉兰利,剥掉白宫的那张授权书,剥掉所有的头衔.....他还是他。

而这世上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所谓大人物,剥掉头衔以后,什么都不剩,只剩一件贵得离谱的西装和一堆借来的自信。”

查尔斯·杜邦苦笑了一下。

有被说服的服气,也有做父亲的无奈。

“这倒也是。”他承认得很干脆,“这倒也是。”

他伸手拿起茶杯,发现已经凉了,又放下。

然后他话锋一转,转得极硬,像一辆老车在雪地里猛打方向。

“董事会一个月前决定,在龙国深圳注册成立杜邦龙国集团有限公司。”

伊芙琳的神色微微一变。

这件事她当然知道,决议文本的第三版还是她逐字看过的。

她走回来,重新坐下,两条腿并得很拢,背挺直。

“我们会是最早进入龙国的跨国企业之一。”她说,“这件事在我认识他之前,高层就已经有共识了。”

“你怎么理解这个共识。”

伊芙琳眼也不眨。

“最重要的一点,冷战已经进入尾声,中美经贸合作会持续深化,这个方向短期内不会反转。

对华布局的收益是双层的......表层是商品销售的利润,深层是依托在华实体平台,建立一个横跨太平洋的产业格局:原材料、中间体可以灵活调配,合成路线可以按关税和汇率重新排列。

然后,我们再五年到十年之内,可以依托龙国的低成本配套,把一部分产品的生产成本压下来,压到我们在欧洲的工厂做不到的水平。”

她收回手。

“这不是善举,也不是赌博,是一次成本结构的重新写入。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查尔斯·杜邦静静听完,点了点头。

“说得很好。”他说,“一个字都没错。”

然后他停了一下。

“但是现在,有些不一样了。”

伊芙琳的眉毛再挑。

“还是那个原因。”

“是的。”

老人这次答得比刚才更慢,像是在把每个字放到秤上称一遍。

“伊芙琳,你要理解这里面的逻辑。

不是我们变了,也不是龙国变了。

是这两件事一旦被放在同一张纸上.....杜邦家投资龙国,杜邦家的女儿和兰利那位华裔副局长走得很近.....就会有人替我们把它们连起来。

而在华盛顿,连线的人永远比画点的人多。”

伊芙琳沉默。

雪落在露台的青石板上,一片、两片,又化开。

远处庄园的看门人牵着一条老猎犬走过林边小径,狗在雪地里打了个响鼻,声音传得很远。

“需要调整战略吗?”她终于问。

查尔斯·杜邦摇头。

“不。”他说得很平静,“我们只相信利益。

深圳的公司照注册,合成氨的技术授权照谈,珠江三角洲那块地照拿。

这个家族两百年来只在一件事上从来没有含糊过.....钱往哪儿流,我们就往哪儿去。

1802年火药,1930年尼龙,今天是龙国。

这里面没有情感。”

他抬起头,动作很慢。

“但……也不得不防政治上吹来的风。”

查尔斯把披肩往上提了提,盖住手,那双薄纸一样的手在冷空气里显出一点老态。

“我说这些不是要拦你。”

他的声音软下来,变成一个纯粹的父亲,

“我只是想提醒你一句....如果你不想做这件事,就不要勉强自己。

当初是我让你去的夜宴,是我把你推到那张桌子边上的。

如果你现在想收回一只脚,我不会说一个字。

这个家族不会因为少了某一个人的帮助就垮掉,伊芙琳。

我们撑过了两次世界大战和一次反垄断拆分,我们撑得住。”

雪继续落在他的白发上,一时化不掉。

伊芙琳看着父亲,语气坚定。

“NO.....”

她伸手把小几上那本深蓝色封皮的报表拿起来,拍掉上面的雪。

“甚至可以说.....现在,这已经变成了我的个人行为。”

她把报表放回父亲膝头,压平封面上的一道折痕。

“不是杜邦公司的,不是董事会的,是我伊芙琳·杜邦的。

风要是真吹过来,先撞在我身上,撞不到威尔明顿。”

查尔斯·杜邦慢慢转过头,望向庄园的尽头......那片橡树林已经被雪雾彻底吞掉了轮廓,像一幅被水泡过的旧画。

他眯起眼,想看得再远一点。

看不清楚。

什么都看不清楚。

“……进屋吧。”他最后说,“茶凉了。”

……

伊利诺伊州。

迪凯特。

这地方跟纽约州不是一个世界。

北部的雪是装饰,中西部的雪是天气。

风从大平原上一路刮过来,中间没有一座山拦它,撞在庄园那排防风白杨上,发出连绵不断的呼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