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初拢。
云州与平津交界处,一座新拔地而起的临时营寨依山而立。
“嘎吱——”
两扇粗木扎就的沉重营门,在几名兵卒的推搡下,开始缓缓合拢。
两个满身尘土的汉子正一瘸一拐地朝营门奔来。
说是奔,其实一个腿上带伤,半边身子都压在同伴肩上,两人几乎是一路拖着往前撞。
眼见营门将要闭合,腿受伤的汉子气息粗喘:
“别管我了,你自己快进去。再拖下去,咱俩谁也进不去!”
扶人的汉子一把钳住他的胳膊,将人重新往自己肩上一架:“闭嘴,少废话!”
他额头隐隐绽出青筋,架着同伴,脚下死命地倒腾,向着越来越窄的门缝狂奔。
营门合拢,只剩下一人宽的缝隙。
门缝外,扶人的汉子借着最后一步的冲劲,将同伴用力往前一推,自己紧跟着侧过身躯,两人如两块滚石,贴着即将闭合的木门边缘,摔进了大营之内。
“砰!”
厚重的营门在他们身后彻底合拢,巨大的横木门闩落下,砸出一声闷响。
台下,两名兵卒躺在地上剧烈地倒换着气。
周起居高临下,目光扫过偌大的校场。
这处营寨地处中枢。
他麾下苍牙堡、落马坡大营、狼河关一线,乃至连月来暗中招兵买马的黑云寨,各路兵卒皆在此刻汇聚。
早前军中便放出了风声,入选暗翎卫者领三倍饷银,且由他这位将主亲自执教。
重赏之下,全军上下算上黑云寨,七千余众里,竟有两千多人递了名录。
这等阵仗超了预期,周起索性在正式遴选之前,先设了一道门槛。
他依据各营地距这临时营寨的路程远近,给各处兵马定下了不同的拔营时辰。
只需在指定期限内赶到营中,方可入营。
误了时辰未曾抵达的,便只能原路折返。
这第一轮徒步急行,拼的是脚力,考的更是各部人马对军令的敬畏。
周起立于高台之上,视线逐一扫过下方方阵中站定的汉子。
连同方才摔进来的两人在内,不多不少,七百四十九人。
这些人经过长途跋涉,大多甲胄歪斜,面带疲色,但此刻站在这校场上,腰杆却个个挺得笔直,仰面望着台上的周起。
周起往前迈出半步。
校场上原本的嘈杂,静了下去,只闻风声掠过旗幡。
周起清了清嗓子:
“两千多人应卯,都是咱们巡防营的精锐,最后跑进这扇营门的,只有你们七百四十九个。这便意味着,在今日日头落山之前,你们已经将一多半兄弟,远远甩在了身后。”
周起目光沉寂,从左至右缓缓扫过前排的兵卒:
“我知道你们是谁。”
“站在这儿的,有狼河关下围斩过天狼精骑的,有铁门岭前跟特穆尔拼过命的,也有跟着我,一脚踹开平津城门的。”周起视线在一张张熟悉的面庞上停顿,“还有跟我冲过苍狼王帐的。”
校场上风声敛去,静得落针可闻。
“你们每一个人,手里都攥着天狼人的命。你们每一条命,都是从阎王爷的生死簿上,自己强行划下来的!”周起胸膛微微起伏,
“我跟你们交个底。若是眼下要建一支敢死营,去凿穿天狼人的中军,我周起看都不用看,闭着眼睛,把你们这七百人全拉上去。我信你们,能把天狼人的大阵给凿个窟窿!”
前排几名老卒听闻此言,胸膛微热,下颌紧紧抿起。
“可惜。”周起面上不辨喜怒,“今天,我不挑陷阵的猛将,也不选冲锋的死士。”
他目光低垂,放缓了语速:
“我今天站在这儿,是要从你们里头,挑出我周起手中的一支暗箭,名为暗翎。”
“你们或许觉得自己能打,刀快、箭准、敢拼命。在沙场上,你们迎着箭雨往上冲,肠子流出来,也要砍下敌军的脑袋。这是大宁军人的血性,是顶天立地的英豪。”
周起抬起手臂,指尖隔空点了点脚下的校场:
“可暗翎,不要这堂堂正正的血性。”
“暗翎是什么?是影子,是毒蛇,是见不得光的恶鬼。”
“你得能在泡着蛆虫的粪坑里熬上一天一夜,就为等他卸了甲、松了神的那一瞬,从底下一刀捅穿他的肠子。
敌人是个高手,那就别跟他动手,往他喝的井水里下毒,趁他熟睡时摸进帐子,哪怕手里只有一根生锈的铁钉,也得在没人瞧见的角落,悄没声息地送他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