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折腾,世子院便热闹起来。
影七前日刚因刺儿的事挨了二十军棍,屁股肿得没法安坐,趴在矮榻上直哼哼。收到影一传来刺儿被派去翻藕塘的消息,再不敢耽搁,咬着牙一瘸一拐往衙署赶去。
这会儿响午刚过,当值的几个缇骑见他这模样,忍不住打趣。
“七哥这急吼吼的,莫不是画皮案揪到正主,要领着弟兄们分赏银去?”
“去去去去去——”
影七抬手扒开凑过来的脑袋。
“没功夫逗乐子,二爷在哪儿?”
那人咂咂嘴,朝后衙努嘴。
“方才回来。一身是血泡在涤尘池里,不知又办了哪个不长眼的……”
影七龇着牙往后衙跑。
涤尘池水汽氤氲,硫磺味混着血腥气,冲得人脑仁发紧。
谢云烬大半截身子浸在汤池里,脊背袒露,那些疤嵌在冷白皮肉上,像白绫子上的一道道绣痕,平添几分靡冷野气,诡谲却惑人。
听见脚步声,他漫不经心回头。
“伤还没养好就乱跑,擅自离榻,再加十棍。”
影七后腰一抽,下意识地夹紧屁肉,“二爷,沈小娘子出事了。”
谢云烬这才缓缓睁开眼,“死了?”
“没……没死。”影七躬身回话,一五一十地禀报。
谢云烬听得笑容满面,像是听见什么新鲜事,“谢沉怎么说?”
“世子爷向来不理院中庶务。”影七把听来的话复述了一遍,“那些个丫头个个欺她,粗活累活都推给她干,当牛马使唤。这时季,藕塘又脏又冷,她一个小娘子哪遭得起这份罪……”
谢云烬冷笑一声,没回应。
影七歪着头看他脸色,暗忖马屁拍在了马腿上,恨不得给多事的自己一耳光,“明白了,属下这便下去领罚,十棍就十棍,不能再多了……”
哗啦一声,谢云烬破水起身。
水珠顺着肌理滴落,肩宽腰窄,精悍匀称,如一头蓄猎的豹子,满是力量和野性。
影七慌忙低下头,不敢多看。这阎王,看久了要折寿。
谢云烬漫不经心系上锦袍。
“瞧瞧去,莫让人欺负死了。”
影七长长松一口气。
这顿打不用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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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藕塘,不过是个半亩见方的浅池,紧挨着世子院后墙,与马厩只隔了一道矮篱。
这活儿脏、累、臭,年年都是花钱雇短工。
今年管事的刘嬷嬷没雇人,苦差落到了刺儿的头上。
塘里的残荷还没有清理,淤泥泛着沤烂的草叶味,冰凉刺骨。
刺儿卷起裤脚,踩着齐膝的塘泥,弯腰扯着盘根错节的枯藕根,手指很快便冻得麻木,像两截不属于自己的木头。
塘边凉亭上,芸香领着三四个闲散丫头,磕着瓜子,看猴戏似的。
笑声断断续续飘过来。
刺儿没理会,只顾埋头清理。
不多时,芸香扭着腰肢走过来,眉眼间挂着歹笑:“哟,刺儿妹妹好勤快,我来帮帮你。”
塘边堆着几桶腐熟的粪肥,是准备掺进塘泥里的。
芸香拎起一桶便朝刺儿泼去。
腥臭四溅。刺儿本能地后退,还是被溅了半身。
周遭哄笑炸起。
“快,瞧瞧她那德性,还当自己多金贵呢。”
“这下可好,种完藕去掏茅房,省得糟蹋好衣裳……”
“臭死了臭死了,往后要离她远些……”
刺儿站在那里,脸上没有表情。不像隐忍,倒像是一种麻木,好像泼的人不是她,是一个跟她不相干的人。
然后她从淤泥里摸出一截枯藕根。
在手里掂了掂,甩出去的时候,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狠劲。烂藕裹着黑泥,在空中划出一道短短的弧线,“啪”地拍在芸香脸上。
芸香愣了一瞬,随即尖叫起来,呸呸地吐个不停。
“你个下贱的骟匠胚子,要死了你——”
刺儿又捞起两根藕,在手里慢慢转着,朝芸香走去。
芸香连连后退,指着她色厉内荏地骂。
刺儿也不吭声,只管将从淤泥里捞出来的烂藕根,一把接一把地往岸上甩。泥点子四处开花,几个丫头抱头鼠窜,骂声尖叫声混成一片。
闹得正酣,谢云烬来了。
半湿的墨发垂在肩上,衣领敞着,露出一截锁骨,线条凌厉得像刀裁的。鹿皮靴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不急不缓,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影七跟在他后头,半边身子不敢受力,走路的姿势很是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