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云接连几天睡不着,经常把《责任制方案》和《保证书》拿出来反复琢磨,觉得这就是一个包产到组、责任到户的做法,根本没有提到包产到户的事,并没有触及“两个不许”的红线。她最担心的是玉强的犟脾气——他会不会跟警察发生争执?警察会不会对他用刑?
一天夜里,她梦见玉强拒不承认搞包产到户,被王红兵和警察绑在长板凳上。就在王红兵举起大砍刀向玉强砍下去之际,彩云大喊了一声:“住手!”随即从梦中惊醒。
她急忙坐起来,吓出一身冷汗,知道是做了一个噩梦。躺下后,怎么也睡不着,只要一闭上眼睛,王红兵举着大砍刀的画面就出现在眼前。她预感到玉强在公安局可能有危险。
于是,她穿上衣服,拿着那个《方案》和《保证书》,打着手电,连夜去找玉兰。
彩云刚出了村口,又止住了脚步。她担心玉兰会不会拒绝?毕竟她和陈书记很久都没有联系了,陈书记会不会给她这个面子?他能不能真正为玉兰着想?她觉得,两人有过亲密关系,见了面总会有一些情分,而且尚虎也说陈书记经常提起玉兰,说明他心里还有玉兰。于是,便加快步伐向杨家岗走去。
彩云来到玉兰这里,天刚蒙蒙亮。她把玉兰喊出来,说明来意。玉兰表示:“妈,您别着急,让我好好想一想。我觉得把这个《方案》和《保证书》交给陈书记不合适。”
“说说你的想法。”
“我哥和大家一直都说是口头协议,没有书面的东西。现在突然拿出这两份材料,他会不会觉得我们是在欺骗组织?”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王红兵是大队书记,他跟公安局说的话影响很大,我们的说法估计他们不会相信。我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如果陈书记看了,觉得对你哥不利,你就拿回来;如果对你哥有利,就交给他。我想他至少不会坑你。”
“这个我相信。我现在就去找他,看能不能把我哥救出来。”
彩云道:“一定要注意,必须是没有别人在的时候拿出来给他看。”
“好的,您先回去吧,我收拾一下就去。”
“如果能和你哥见过面最好,看他受伤了没有。”
“知道了,放心吧。”
彩云走后,玉兰洗完脸,梳了梳头,擦了些蛤蜊油,穿上那套军装,对着镜子照了又照,直到满意才出发。
一路上,玉兰心里老觉得不踏实:陈书记这么长时间不见她,是不喜欢她了,还是嫌她多事、给他添麻烦?不管是什么情况,她都必须去找他,希望既能救出哥哥,又能知道自己在陈书记心目中的位置。
玉兰赶到县城,已是上午九点多了。陈书记正在开会,她只好在接待室等着。她只觉得心脏在扑通扑通地跳得厉害,额头上也出了汗。她走出接待室,想分散一下注意力,控制住自己紧张的心情。
县委正在召开扩大会议,专题研究陈玉强的问题。陈书记再次强调,对陈玉强的问题要紧密结合《省委六条》文件精神进行讨论,不要乱扣帽子。
话音刚落,县***杨主任就火了,冲着陈书记吼道:“你说谁乱扣帽子?陈玉强搞包产到户,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就连他们大队书记王红兵都承认了,这怎么叫乱扣帽子?”
陈书记平静地说:“从公安部门调查的情况看,村民们都说他们搞的是‘分组作业,责任到人’,只有个别领导说是包产到户。我们应该充分相信广大人民群众,不能以偏概全。”
杨主任一听,更火了:“什么叫以偏概全?王红兵不但是大队书记,也是王家峪生产队的社员,他跟陈玉强是邻居,王家峪的事他能不知道?作为一名党支部书记,他能无凭无据地乱说吗?这对他有什么好处?中央文件明确规定:‘不许分田单干,不许包产到户。’陈玉强的行为就是破坏‘三级所有、队为基础’的人民公社体制,就是 反 党、 反 社会主义、反革命行为,必须严惩不贷!”
陈书记依然耐心地说:“我们不要动不动就上纲上线。《省委六条》明确规定,要尊重生产队的自主权,允许生产队实行责任制。王家峪生产队的做法,正是落实省委文件精神的一种尝试,而且在大旱之年获得了丰收。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事实已经证明,他们的做法是好的,深受群众拥护。农民祖祖辈辈跟土地打交道,跟土地有深厚的感情,他们比我们更懂得土地。地里种什么、怎么种,我们应该多听听他们的意见。”
陈书记喝了一口水,接着说:“大家知道,我们县是贫困县,王家峪村更是全县出了名的贫困村。有的家庭,一家六口人只有一床被子,三代人挤在一张床上,三个孩子只有一身棉衣。那里的人都说:‘王家峪红旗飘,一年四季吃回销。’多少年来,他们是生产靠贷款、吃粮靠返销、生活靠救济,是典型的‘三靠村’,他们实在是穷怕了。现在有了《省委六条》这个文件,他们就想改变现状,搞起了‘分组作业,责任到人’,并且取得了显著成效,村民们的生活得到了改善,这是好事,我们不应该横加指责,一棍子打死。”
会议就这个问题讨论了近三个小时,最终未能达成共识。
玉兰见到陈书记,立即上前问候:“陈书记,您好!”
陈书记见玉兰穿了一身军装,便笑着道:“好久没见,看到你很高兴!”
玉兰跟着陈书记来到了他的办公室,见没人便跟他说:“没把我忘了就好。”
“忘了谁也不会忘了你。是为她哥的事吧?”
“是的,您都知道了?”
“这么大的事我能不知道吗?”
“我哥的问题严重吗?”
“我们正在研究。”
“我哥他们搞的是包产到组,不是包产到户。”
“究竟是分组作业,还是包产到组?”
“对外说的是分组作业,实际上搞的是包产到组。”
“只要不是包产到户就好。可你们大队王书记一口咬定你哥搞的就是包产到户。”
玉兰把带来的两份材料递给陈书记:“这是两份关键材料,您看看。”
陈书记看完材料后,一拍桌子:“好,这个材料很能说明问题。我现在就到地委找王书记,你就在县城等我。”
“您觉得这个材料对我哥有利吗?”
“等我回来再告诉你。”
“好的。”
陈书记赶到东除,直接去见地委王书记。王书记听完陈书记的汇报,又反复看了他带来的两份材料,猛地抬头,指着这材料,深有感触地说:“老陈,这个材料好啊,是我们地区又一种形式的责任制,叫‘包产到组,责任到户’,很有创意。”
“所以,我第一时间赶来向您汇报。”
“这个责任制取消了工分制和分红,提出‘交足国家和集体的,剩下全部归自己’,直来直去不拐弯,是贯彻落实‘省委六条’精神的重大突破和创新。”
“这也是我们县正在推行的各种责任制中最激进的一种。”
“‘省委六条’出台后,我们地区涌现出各种形式的责任制,这些责任制全都是各生产队自发行为,充分反映了人民群众的聪明和才智。特别是王家峪的方案,是我们想都想不到的,这正应了毛**说的那句话,‘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