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福和彩云他们来到县公安局时,门卫不让进,他们硬是冲了进去。昨天到王家峪去的那位警察接待了他们:“你们谁是领头的?”
副队长道:“我们都是王家峪队委会成员和小组长。”
那位警察说:“你们都是包产到户的骨干分子,今天又聚众闹事,冲击公安部门,本应该把你们抓起来。考虑到你们大队书记已经承诺,马上选举产生新队长,立即纠正错误做法,所以领导网开一面,不再追究你们了,请你们马上回去。”
发福道:“警察同志,陈玉强真的没有搞包产到户,我们都可以作证。能不能让我们见一下你们领导?”
“领导都在开会。这个事,你们大队王书记都已经说清楚了,承认你们搞的就是包产到户。你们要是再这样无理取闹,我们就要对你们采取措施了。”
彩云一听,知道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不想再拖累大家,便赶紧转移话题:“警察同志,我是陈玉强的母亲,能不能让我见他一面?”
“不行,现在他不能和外人见面。”
彩云见那位警察的态度很强硬,领导也不愿出面,再耗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便劝大家一起返回。
彩云他们刚回到村口,有翠一手拉着小鱼宝,一手拉着小红,立即迎上去:“妈,玉强怎么样?”
“没见着,应该没多大问题。”彩云不想让有翠过度担心。
小鱼宝问:“奶奶,警察为什么要把爸爸带走?”
彩云拉着小鱼宝的手:“警察有些事不明白,想让你爸跟他们说一说。”
“为什么不在这说?”
“因为事情太复杂,需要过去一边说一边研究。”
小红又问:“爸爸什么时候能回来?”
“过几天就能回来。”
有翠对婆婆说:“玉兰上午过来了,问了问情况就回去了。”
“她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没有。”
当天晚上,王红兵召集全村社员开会,宣布陈玉强因带头搞包产到户,已被公安部门带走,大队党支部决定撤销他队长职务,王家峪生产队立即纠正包产到户的错误做法。今天会议的主要任务就是选举产生新队长。
社员们纷纷为玉强鸣不平,觉得他完全是为了大家着想,不应该落进下石。但王红兵决心已定,谁也阻拦不了,就连王红奎出面求情也没用。社员们知道包产到户又黄了,大家那种要大干一场的激情一下子就没了,感到很沮丧。
王红兵想尽快找一个能替代玉强当队长的人选,可谁也不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
会上,只有王红兵自己在台上唱独角戏,没有任何人和他互动。最后他直接提名自己的堂侄王富贵当队长,大家也只好表示同意,并正式明确包产到户作废,所有土地由生产队全部收回。
散会后,王红兵的心里感到踏实了,因为他终于把王家峪生产队从包产到户的错误路线上拉了回来,他的乌纱帽又可以稳稳地戴在头上了。
玉兰晚饭后就赶过来,得知队里正在开会,母亲和有翠都去参加会议了,她觉得会议内容很可能跟哥哥的事有关,一直在这里焦急地等待。
彩云回来后,玉兰就急着问:“开会干什么?”彩云把会议情况和去公安局的情况都跟她说了。玉兰听了很生气:“王红兵怎能这样?他这不是把我哥往火坑里推吗?”
“他这么做,往好里想,可能就是为了保住自己的乌纱帽,撇清自己的责任;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借机整你哥。”
“公安局不会只听他一面之词吧?会不会还要来调查?”
“有可能。所以,队委会成员和几个组长都跟大家说了,统一口径,就说是‘分组作业,责任到人’。”
“您说这个举报人会是谁呢?他的目的是什么?”
“我怀疑是王红兵。他见《人民日报》关于搞‘包产到组’的地方必须坚决纠正的报道后,可能害怕了,要求你哥立即纠正。你哥不同意,当场就跟他呛起来了,他可能觉得你哥不把他放在眼里,怀恨在心。”
“那他可以向公社书记反映,没必要这么干啊?”
“他要是公开向上级反映,担心老王家人饶不了他。”
“那他要求我哥纠正,不也得罪了老王家人吗?”
“不一样。他是以执行党支部决定的名义提的,不是他个人行为。”
“反正这次老王家的人肯定对他有意见。”
“他考虑的是如何保住乌纱帽。对老王家的人,他只要能找出理由来应付他们就行了。”
翌日上午,县公安局来了两名警察,直接进了彩云家,见到彩云就问:“你是陈玉强的母亲张彩云吗?”
彩云连忙说:“我是。玉强回来了吗?”
“他正在接受调查,问题没查清之前回不来。他让你把那个《责任制方案》和《保证书》交给我们。”
彩云愣了一下,觉得不对——玉强跟警察说的是口头约定,没有书面的东西,和社员们也是这么说的,怎么会是这样呢?
警察见彩云在那里发愣,便问她:“我说的话你听明白了吗?”
“不明白。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再跟你说一遍:玉强让你把那个《责任制方案》和《保证书》交给我们。听明白了吗?”
“我没听说有你要的那两个东西。你是不是搞错了?”
“你别和我们绕弯子了。你不配合调查,对玉强非常不利,希望你明白。”
“我真的不知道。”
两个警察离开这里,进了王红兵家。没一会,王红兵、王红奎和两名警察一起去了大队部。
彩云一直在后院观察,见他们去了不久,王红奎就出来了,又把王富贵喊过去。
她来到王红奎家里,见到他便问:“警察问你什么了?”
王红奎说:“主要就是问我们是不是搞包产到户或包产到组。”
“王红兵是不是给你施压了?”
“他就是要求我如实回答警察提出的问题。我一口咬定就是‘分组作业,责任到人’。”
“谢谢你!关键时刻还是想着要保护玉强。”
“这是应该的。他是为了让大家过上好日子才摊上事的,我相信别人也会这么说。”
“我见王富贵过去了,不知道他会怎么说?”
“我已嘱咐他了,就不知道王红兵会不会给他施压。”
“不知道王红兵是怎么想的。要不是他跟公安局和公社说我们搞包产到户,警察就拿我们没办法。”
“他是大队书记,公安局找他调查,公社书记找他谈话,作为大队负责人可能也有顾忌,所以不敢撒谎。”
彩云听明白了,关键时刻,他还是替王红兵说话。
先后有十几个人陆续接受了调查,彩云不知道这些人都说了什么。
二十多岁的王富贵接任生产队长后,工作倒是很积极。上任不久,就将土地、各组的大型农具以及耕牛等全部收回,迅速恢复了集体经济。
久违了的上工哨子又吹响了,可吹了半天,没人响应。没办法,王富贵只好到各家各户去催。约半个小时后,才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扛着锄头从村里晃晃悠悠地出来,大呼隆的生产模式又回到了这里。
王富贵岁数虽然不大,但长得高大魁梧,显得忠实厚道。但要是急了,两个大眼一瞪,还真有些凶相。王红兵以为让他当队长,也许能镇得住人。可他没有意识到,大家已经从玉强推行的《方案》中得到了实惠,再也不愿回到过去那种大呼隆的生产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