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洛特听着,没有插话。
“后来巴贝奇先生介绍我去找大英博物馆的斯蒂芬斯先生。他管虫子标本,懂分类,不懂生长。可他告诉我,苍蝇从卵到羽化,大约要两到三个星期。天气热快一些,冷的时候慢一些。”她抬起头,看着夏洛特。“他说,没有人精确记过。可我想,没人记,我可以记。”
夏洛特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所以你就记了。”
“所以我就记了。”玛丽也笑了。“我在后院放了一块肉。每天去看,每天记。温度,湿度,什么时候产卵,什么时候孵化,什么时候成蛹,什么时候羽化。记了大半个月。”
夏洛特笑出声来。“在伦敦?在布卢姆斯伯里?你的邻居们没意见?”
玛丽想起那些从窗户后面探出来的脑袋,那些被拉上的窗帘。她笑了。“他们大概觉得我疯了。”
夏洛特笑着摇头。“后来呢?”
“后来那些蛆变成了苍蝇,飞走了。那块肉,还有那个盘子——”玛丽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点无奈,也有一点好笑。“我让埃莉诺洗干净,她说不要了。装过那些东西,以后装吃的,心里不舒服。我拗不过她,就让她扔了。”
夏洛特笑得更厉害了。“你的内管家,比你有原则。”
玛丽也笑了。“是。她比我讲究多了。”
两个人笑了一会儿,花园里安静下来。风吹过树梢,沙沙的,把那些笑声吹散了。夏洛特靠在椅背上,看着玛丽。
“那些皇家学士们,坐在书斋里,读了几十年书,写了一辈子论文,可他们没想过,那些最简单的、最脏的、最不体面的东西,才是真相。”她顿了顿。“你想到了。你记了。你写了。这就够了。”
夏洛特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还有一件事,我听说了。你妹妹——莉迪亚?去裁缝店做学徒了?”
玛丽点点头。“是。她从小对衣服要求就高。喜欢搭配,零花钱全买了帽子、蕾丝、花边。还会自己动手改造。”她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她手工比我强得多。我是捏不住绣花针的。”
夏洛特笑了。“所以你就让她去了?”
玛丽想了想。“我鼓励她去学更多的知识和手艺。将来也好开自己的店,推自己设计的衣服。我想她喜欢这件事,应该可以坚持下来。不至于老是被外物吸引。”她看着夏洛特。“况且,时尚不能总让法国引领。英国该有自己的设计师。”
夏洛特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时尚当然是好的。不过就怕又变成洛可可那种奢华东西。王室现在财政可够紧张的,到我上位,还不知道有多少亏空。”
玛丽摇摇头。“我想着,随着女性参与劳动的数量逐渐增加,在工厂工作需要的服装,应该是简洁得体、去性别化的工装。女性的服装应该会向这个方向演变,更多的为女性本身考虑。”她顿了顿。“我并不认为时尚会让一个国家破产。法国终究是国王支持了美国独立战争,又遇到天灾,才爆发的革命。那位王后,与其说死于奢侈,不如说她是因为丈夫无能而死的。”
夏洛特睁大眼睛,轻轻笑了一声。“没想到你是想的这样清楚。很多世人都会怪罪到那位王后身上呢。”
玛丽轻哼一声。“国家大事都是男人在决定。国家完蛋了,却怪罪到女人头上,是什么道理?”
她说完,自己也笑了。夏洛特看着她,没有接话。她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嘴角弯着。那笑容很轻,可眼睛里有光。玛丽坐在她对面,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可她觉得,刚刚好。
夏洛特放下茶杯,往椅背上一靠。“你上次出的那本关于食物的书,我让厨师学着做了。”她顿了顿。“等晚餐的时候,你可得尝尝看,点评点评味道。”
玛丽笑了。“好啊。”
***
伦敦的晚宴,还是一样热闹。
客厅里灯火通明,太太们摇着扇子,先生们端着酒杯,说话声嗡嗡的,混着笑声和瓷器碰撞的轻响。可今天的热闹底下,多了一层什么东西。像一锅烧开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咕嘟咕嘟地滚着。
靠窗的沙发上,几位太太凑在一起,扇子摇得很慢,头挨得很近。“听说了吗?乔治亚娜从乡下回来了。”一位穿紫色裙子的太太压低声音,眼睛往门口瞟了一眼。“她不是在诺兰住了好几年了吗?怎么突然回来了?”另一位太太接过话,嘴角带着一种“我知道内情”的笑。“嗨,就知道你没看最新版的弗朗西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