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离开朗博恩的时候,玛丽没有回头。
她靠在座位上,手里攥着那封信。攥了很久。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树丛在风里晃着,叶子绿得发亮。那些花,那些信,那些在街角“恰好”遇见的人,都留在身后了。她应该松一口气的。可她没有。她只是坐着,看着窗外,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那滴泪是过了很久才落下来的。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一刻钟,也许半个时辰。它从眼角滑下来,温温热热的,沿着脸颊慢慢淌,淌到下巴,滴在裙子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水渍。她用手背擦了擦,可擦不干净。擦完一滴,又落下一滴。她索性不擦了,就让它流。反正在马车里,没有人看见。
她想起那些年,在朗博恩的书房里。她以为钱能解决一切。买了房子,买了地,办了学校,以为这样就安全了。可公爵来了,带着谣言,带着压力,带着那些几百年的规矩。她才发现,钱买不到安全。
她想起那些她写过的人。那些女工,那些产妇,那些被甜酒害死的婴儿。她以为她在帮他们,可她连自己都帮不了。一个公爵就能把她逼到墙角,她还能帮谁呢。
她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那些她以为的顺风顺水,不过是因为她没有遇到真正想欺负她的人。
威克汉姆是骗子,不是权贵。洛维尔是破落户,没有势力。达西是傲慢,不是坏。她遇到的都是好人,或者不够坏的人。
现在她遇到了,她才发现,她什么都不是。她的钱,她的书,她的名气,在公爵面前,一文不值。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封信。手指还在发抖。不是怕了,是那些绷了太久的东西,忽然松了,松得她握不住。
马车拐进一条林荫道。
路两边的橡树很高,枝叶交错,把天空切成碎碎的蓝。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像碎金。马车走得很慢,车轮碾过碎石路,咕噜咕噜的,很轻,很稳。她掀开窗帘,往外看。
草地很大,修剪得整整齐齐,绿得像绒毯。远处有鹿,三五成群,低着头吃草。偶尔抬起头,往这边看一眼,又低下头去。再远处是树林,深绿色的,密密地铺向远方,像一堵沉默的墙。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混着花香,淡淡的,很好闻。
马车在主楼前停下来。
那是一栋灰白色的建筑,三层的,不高,可很宽。窗户很多,擦得锃亮,映着天上的云和远处的树。门廊是白色的,几根细柱子撑着,顶上爬着藤蔓,开着紫色的小花。
她正要提着箱子下车,仆人已经抢先一步,把箱子接过去了。“班纳特小姐,王储殿下正在花园等您。行李我会放到客房的。”他微微欠身,动作行云流水,像做了一辈子。
玛丽跟着另一个仆人往里走。
门厅很大,地面铺着浅色的石头,磨得光滑,能照见人影。正对面是一道宽阔的楼梯,橡木扶手,一级一级盘旋向上。墙上挂着几幅画。不是那些金框的、镶着纹章的贵族肖像,是风景。山,湖,海,天空。安静,辽阔,像没有人去过的地方。
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一扇的门,都关着,安安静静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像琴键。她走过那些光斑,觉得自己像是走在一首很慢的曲子里。
走廊尽头是一扇玻璃门。仆人推开门,侧身让开。
花园很大,比朗博恩的田野还大。草地是绿的,花圃是彩的,红的,黄的,紫的,挤在一起,像打翻了颜料盒。远处有一棵老橡树,树冠很大,遮出一片圆圆的树荫。
树荫下面站着一个女人,穿着浅紫色的裙子,头发随便挽着。正蹲在地上,和一个小孩说话。
那小孩五六岁,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头发扎成两条小辫。手里举着一朵雏菊,往女人头上比划。女人笑着,歪着头,让她把那朵花别在耳边。她别了好几次,都歪了,急得跺脚。女人握住她的手,帮她把花别好。小孩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玛丽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蹲在地上的女人。
她见过她。在巴斯,在浴场的走廊里,在那间暖洋洋的客厅里。她给了她一条披肩,一套削笔刀,和一句“你还有忠实的读者”。那时候她不知道她是谁,只知道她笑得很轻,眼睛很亮。现在她知道了。她是夏洛特,是王储,是那个在暗处站了很久、等她回头的人。
夏洛特的余光扫过来,看见了玛丽。她站起来,理了理裙摆,朝她招了招手。那动作很自然,像叫一个老朋友过来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