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桂芝赞成。
“对。不能把筛子举到人脸上。筛子要放在饭锅旁、水缸边、账桌边,让话自己掉下来。”
陈大力吹了吹木楔上的木屑。
“后屋是寻常叫法,后房却像旧接待那边的口。谁顺嘴说出来,先问这口从哪儿学的。”
程晓兰笑了一下,把这句傻话也写在页边。
陈大力见她写,挠挠头。
“二姐,俺说着玩的。”
“你说着玩的,账上听着是真的。”
程晓兰这话一出口,脸颊热意往上涌。她低头装作整理账页,眼角却忍不住扫过陈大力的手。他那双手粗大有力,削木楔时稳得很,偏偏说话又傻乎乎的,让人心里又软又乱。
孙桂芝清了下嗓子。
“晓兰,写账,别写人手。”
棚里几人都低头笑。
程晓兰脸更红,嘴上却硬。
“娘,俺写得清楚着呢。”
午后,外屯送样人陆续到了。
孙桂芝没急着把旧称用词页摆到明面,只让程晓菊和周小满在等候处倒水、分凳子、补袋绳。许秋雨拿着公社试点草稿坐在一旁,像是随便听闲话。
前梁子的梁三婶先来,带了一小袋干蕨菜。
她把袋子放下,开口就说:“桂芝嫂子,俺这袋一路没离手。昨儿俺们那边有人说,过老砖窑近,俺没走。俺怕近路不近心。”
孙桂芝点头。
“咋叫近路不近心?”
梁三婶道:“路近,话多。俺宁可绕东沟口。”
程晓菊悄悄写。
梁三婶,说老砖窑近路,未说后房。
后头来了个小柳沟的老汉,送的是党参须。他说话慢吞吞。
“俺这袋昨晚放后屋梁上吊着,没落地。”
周小满记。
后屋。
孙桂芝没反应,照常问袋绳、路线、谁见过。
这样过了七八袋,旧称用词页上多是后屋、仓房、后边屋,没有一个后房。
许秋雨中间故意问了一句。
“要是袋子夜里落地,第二天咋证明没换?”
一个小柳沟媳妇说:“俺让婆婆看着,放后边屋门槛上,门用扁担顶着。”
另一个前梁子妇女道:“俺家没后屋,就挂灶梁上。谁要动,锅灰先掉他一脑袋。”
大家笑起来。
孙桂芝也跟着笑,却对周小满轻轻点了点。
周小满写下:自然问话中,多数社员按自家屋舍称呼,不用后房。
这一行不起眼,却让“后房”两个字更扎眼。
到半下午,一个外屯代送人挑着两小袋木耳进门。他姓韩,大家叫韩跑腿,平时给几个腿脚不便的人捎东西,嘴碎,爱抄近道。
他进棚就笑。
“桂芝嫂子,俺这两袋可没走老砖窑。你们不是说后房那纸都封了吗?俺怕沾上纸话,绕了一大圈。”
棚里几个人同时停住。
孙桂芝手里的茶碗没动,脸上也没变。
“啥纸话?”
韩跑腿像没觉出不对,还挠头笑。
“就外头瞎传呗,说后房那纸早封了,咋还老问袋口蓝纸屑。俺听一耳朵,也没当真。”
许秋雨垂下眼,继续写草稿。
赵兰在棚口擦刀鞘上的灰,连头都没抬。
程晓兰的笔却稳稳落下。
韩跑腿,原话:后房那纸都封了吗。自称外头瞎传,地点待问,在场人:孙桂芝、程晓兰、许秋雨、赵兰、程晓菊、周小满。
孙桂芝把茶碗放下。
“你听谁说的?”
韩跑腿肩头僵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