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货不怕看,快货才怕偷跑。”
这句傻话轻飘飘的,却跟石头一样砸在地上。
几个刚才说快慢的人互相看了一眼。
孙桂芝眼角一挑。
“听见没?傻子都知道。真是好货,慢点看清楚,货主心里踏实。谁张嘴就催快,咱不说他坏,就问一句,他怕哪一笔写到账上?”
程晓兰立刻在异常问话页上添了一行。
催快者,问催哪一袋,催哪一段,催给谁快。
她字写得干净,笔锋利索。写完抬头看了一圈。
“以后谁说慢,不吵。让他说清,是哪家货慢,哪条路慢,哪个栏慢。说得清,咱改。说不清,就另记。”
外屯送样人脸色慢慢松了。
王老寡妇咂了咂嘴。
“这话在理。俺就怕有人拿俺们穷人当幌子。嘴上说替俺们急,回头货出了事,背锅还是俺们。”
小翠把空筐抱得更紧。
“桂芝嫂子,俺回去就说,程家慢的是笔,不是心。”
梁三婶也从人堆里站出来,手上还沾着刚捡榛蘑的碎屑。
“俺们前梁子那边也有人说,程家规矩多,是瞧不起外屯人。可俺今儿算明白了。要不是灰圈另包,小翠婆婆那半袋榛蘑就得被人说成脏货。穷人一年到头攒点山货不容易,宁可多坐一盏茶,也别叫一嘴闲话给糟蹋了。”
程晓兰顺手把梁三婶这句话记到旁证反应页。
孙桂芝瞧见这反应,点头。
“这也记。不是给谁戴花,是往后有人说外屯都嫌慢,咱拿得出原话。”
许秋雨把公社试点草稿翻开,又补了一句。
“群众意见也要分清。真送样的人咋说,闲汉咋说,不能混着写。混着写,就容易让起哄的人替穷人当嘴。”
马红霞立刻接上。
“那以后谁说替外屯急,就让他报是哪屯哪户,哪个袋子急。报不出来,就是空嘴急。”
几个妇女都笑了起来。
供销点前屋那边,有个瘦高闲汉脸一阵红一阵白,嘟囔着想走。赵兰站在路边,没拦,只淡淡看了一眼。
孙桂芝也不叫住他。
“走就走。脚走了,话还在。晓兰,写,起哄后离场一人,姓名待问,不定事。”
程晓兰照写。
陈大力摸了摸脑袋。
“人跑得快,账也不慢。”
这回连许会计都笑出了声。
孙桂芝被这话说得脸色缓了一点。
“行了,漂亮话留着回家说。回去把路上谁催过快,谁说过少写两笔,能想起来就想,想不起来别编。程家不收编出来的话。”
陈大力把修好的竹牌递给周小满。
“小满,牌子慢慢挂,挂歪了它也不会自己正。”
周小满小脸绷得认真。
“大力哥,俺知道。歪了就重挂,不硬说它正。”
许秋雨听见这句,忍不住看了陈大力一眼。
这个傻乎乎的男人,总能把最要紧的事说成孩子话。可孩子话最扎实,谁都能听懂。
孙桂芝也看了他一眼。灯光从棚檐落下来,照着他汗湿的脖颈和结实肩膀。她心里莫名一跳,随即把脸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