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查了她所有的过去。
那些被掩盖的、肮脏的、血淋淋的真相,每多看一份卷宗,我的无力感就多一分。
十二岁,本该是在教室里读书的年纪,她却被推进地狱,被逼着拿起枪,被逼着变成冷血杀手。
我一遍遍警告自己:她是A,是连环杀手,是必须抓捕归案的危险分子。
可我每次对上她的眼睛,看到的都不是一个疯子的眼神。
那里面什么都没有。
我是刑警队长,我不该心疼凶手。
可我心疼的,从来都不是A。
是那个连一件厚衣服都没有、连一顿热饭都吃得小心翼翼的十八岁女孩。
是那个第一次看电影时,会因为一个少年的死而睫毛轻颤的江离。
她问我:“结果正义,不也是正义吗?如果法律无法定义正义,由我来定,有何不可?”
她对我说:“好人有时候什么都做不了。”
她说:“我等不了你们的正义。”
每一句,都像一把钝刀,在我心上慢慢割。
程序正义?
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它从来没出现过。
后来,她闯进刑警队,提着果篮,拿着拿铁,对着满墙自己的通缉线索,指点我们该怎么抓她。
全队都觉得她嚣张、狂妄、不可理喻。
只有我知道,她不是来挑衅的。
她是来逼我们加快脚步,逼我们赶在她彻底坠入深渊之前,撕开那个真正恶魔的面具。
她是在把自己的命递到我手上。
除夕夜,青云桥。
两难的抉择。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她死,我想救她。
我想让她回头,她说太晚了,我来的太晚了。
她看着我,叫我的名字:“凌执。”
她问:“法律来过吗?”
她说:“我偏要炸了那艘载满魑魅魍魉的虚伪方舟。”
她说:“凌执,别死。”
她叫我别死。
最后,是她死了。
那几秒,我的世界一片空白。
我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慌不择路,什么叫心口撕裂。
我第一次承认,我输了。
我是刑警,抓过无数亡命之徒,却抓不住一个一心求死的姑娘。
后来,我有空就去看看她,和她说说话。
我带草莓味的糖给她,我记得她第一次吃草莓雪糕时,眼睛弯得很好看。
我跟她讲案子,讲宋奉山落网,讲那些孩子得救,讲外面的阳光很好。
讲山河无恙,烟火寻常。
其实我不是在说给她听。
我是在说给我自己听。
我这一生,抓过无数恶人,见过无数黑暗。
可只有江离,让我明白: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黑白分明。
不是所有罪犯都该死,不是所有受害者都能被阳光照到。
她不再是A,不再是杀手,不再是复仇者。
她只是江离。
一个从未被世界温柔以待的姑娘。
我曾遇见一束光,它来自最深的黑暗。
江离。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