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曦的语气立刻变了,带着埋怨。“娘,您怎么把昕儿交给外人?咱们吴家的骨肉,怎么能——”杨老夫人的声音忽然拔高,打断了他的话。“曦儿,你告诉娘,你要造反吗?”
屋里安静了下来。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像一根根银针。吴曦的脸在银针的光中忽明忽暗,看不清楚。
“娘,您听谁说的?”
“你告诉娘,是真是假。”
吴曦猛地站起来。“是!是真的!娘,宋廷无义,韩侂胄刚愎自用,史弥远背后捅刀子,丘崈卖国求荣!这样的人,这样的朝廷,我凭什么替他卖命!”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动,“我吴家在川中几十年,蜀人只知吴家,不知朝廷!只要我振臂一呼,十万大军唾手可得!到时候与金国和谈,割关外四州,自立为王,与宋金三分天下——娘,这不是造反,这是自立!”
杨老夫人的手在黑暗中被攥得咯吱咯吱响。
“你疯了。你疯了!”她站起来,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气还是怕,“吴家三代忠烈,你曾祖、你祖父、你爹,他们在九泉之下,被你今日之言,怕是棺材板都压不住了!”
“娘!”吴曦的声音也拔高了,“曾祖、祖父、爹,他们替宋廷卖了一辈子的命,换来的是什么?猜忌!排挤!我爹是怎么死的?是被朝廷的嘉奖气死的!娘,我都知道,您别瞒我了!”
杨老夫人沉默了。她知道儿子说的是真的。吴挺被朝廷猜忌,郁郁而终,临死前拉着她的手,说“朝廷不信任我吴家,我死不瞑目”。她低下头,眼泪流了下来。黑暗中,她摸索着站了起来。手在桌子上摸了一下,摸到了吴曦放在桌上的佩刀。那是吴家的祖传宝刀,从吴璘传下来的,吴曦从不离身。她拔刀出鞘,刀刃在月光下发出一道冷光。
“曦儿,你跪下来。”
吴曦愣了一下。“娘——”
“跪下来!”
吴曦跪了下来。杨老夫人举着刀,站在他面前,刀尖对着自己,刀背对着儿子。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泪,带着血。
“与其让你做个乱臣贼子,让吴家满门抄斩,祖宗蒙羞——不如娘先杀了你,再自杀,给吴家免祸!”
她举起刀,刀背朝吴曦的头顶砍去。她哪里舍得真伤儿子,刀刃对着自己,刀背砍向儿子,用了十分的力,但刀背砍在肩上,伤不了筋骨。吴曦被砍了一下,不疼,但屈辱。他被骂了一夜,被逼了一夜,心里的火再也压不住了。他抬手一格,他是武将出身,武艺高强,这一格用了三成的力。杨老夫人一个六旬老人,哪里挡得住?苍老的双手握着沉重的宝刀,被儿子一格,刀身猛地弹了回来,刀刃朝内,正划过她的脖子。
血喷了出来。杨老夫人的眼睛瞪大了,看着儿子,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喉咙已经漏了气,只发出“嗬——嗬——”的声音。宝刀落在地上,“铛”的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她的身体软了下去,靠着桌子,慢慢地滑到了地上。
吴曦跪在那里,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他的手上沾着血,衣服上沾着血,脸上也溅了血。他看着倒在地上的母亲,看着她脖子上的伤口,看着她还在微弱翕动的嘴唇,看着她渐渐散去光芒的眼睛。他扑过去,抱住母亲的身体,放声大哭。
“娘!娘!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他的声音断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他哭得浑身发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连院子里的下人都躲得远远的,不敢靠近。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哑了,哭到哭不出声了。他跪在地上,抱着母亲的尸体,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放下母亲,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母亲鲜血的双手。这双手,是杀母的手。他不能让别人知道。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抬起头,眼睛里的泪已经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疯狂的、破罐子破摔的狠。他擦干了脸上的泪。他的眼睛是红的,但不是哭的红,是那种被仇恨烧红了、再也灭不了的那种红。
“宋廷——是宋廷害死了我娘,害死了我妻儿。”他的声音沙哑,像从坟墓里发出来的,“传令下去——派吴端率兵出城,把昕儿抢回来。把那个姓武的和他手下的禁军,一个不留都给我杀了!”
他站在月光下,脸上还挂着泪痕,手里用力攥着沾着母亲鲜血的宝刀。
(第七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