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欧阳公子上车。”
韩小莹心里暗骂了一声——小白脸子,没有好心眼子。她回头朝欧阳克招了招手。欧阳克催马上来,一脸茫然。韩小莹朝他使了个眼色,他翻身下马,上了马车。韩小莹骑着马走在旁边,竖着耳朵听车里的动静。杨老夫人没有多说话,只做了一件事——她把吴昕叫过来,让他跪在欧阳克面前,给他磕头。
“欧阳公子,老身让这孩子拜你为师。你先带着他,不进兴州。”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若他爹没有造反,老身再接他回去。若他爹造反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你就给吴家留点血脉。”
欧阳克万没想到老太太会突然来这一出,推托的话已经到了嘴边,韩小莹的声音从车外传了进来,又急又快。“好!我们答应了!”
欧阳克张了张嘴,看着杨老夫人那双浑浊的、含着泪花的眼睛,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吴昕跪在车板上,仰着头,看看祖母,又看看欧阳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杨老夫人没有给欧阳克反悔的机会。她转过头,掀开车帘,看着远处的兴州城。
“老身要进城。”
韩小莹一怔。“老夫人,您——”
“我要去问他。”杨老夫人的声音忽然硬了起来,像铁,“究竟是忠是……奸。”
兴州城门外,吴曦率众出迎。他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红着眼眶,跪在城门口,迎接母亲和妻儿的灵柩。罗氏和吴旸的棺材从马车上抬下来,吴曦扑上去,抱着棺材痛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城头上的士兵都红了眼眶。杨老夫人的马车停在灵柩后面,车帘低垂,没有动静。武眠风策马上前,刚要开口说护送之事,吴曦猛地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双目赤红。
“武眠风!本将军的家眷交给你护送,你护的好!你还有脸来见我!”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来人!给我把他拿下!”
几个亲兵冲上来,武眠风的脸色铁青,手按上了刀柄,但没有拔。他知道,在兴州城门口拔刀,就是对吴家的不敬,就是挑衅。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攥紧了,指节泛白。马车里传来杨老夫人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曦儿,让他走。是老身让他送的。”
吴曦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看着母亲的马车,嘴唇哆嗦了几下,把手放了下来。亲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退了下去。吴曦转过身,没有再回头看武眠风一眼。
“滚。出城。不要再让本将军看到你。”
武眠风咬着牙,翻身上马,带着他的人撤出了城外。欧阳克和韩小莹没有跟去,他们带着吴昕,远远地停在城外的山坡上,看着城门口那场无声的对峙。
杨老夫人的马车进了城,车帘一直没有掀开。韩小莹骑在马上,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城门洞里,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酸楚。她不知道杨老夫人能不能劝住吴曦,不知道吴昕能不能再见到他的祖母,不知道这座城里等着她的是什么。她只知道,她把该说的话说了,把该做的事做了。剩下的,她管不了了。
吴昕趴在欧阳克的怀里,他不知道祖母为什么要把他交给这个叔叔,不知道父亲为什么不让他进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只知道,祖母哭了,抱他很紧,像再也不会见到他一样。
“师父,祖母会来接我吗?”
欧阳克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他把吴昕往上抱了抱,下巴搁在他头顶上,看着远处的兴州城。城墙上,一个穿着孝服的身影站在垛口后面,看着城外,一动不动。
入夜,兴州城将军府。灵堂设在前厅,罗氏和吴旸的棺材并排停着,白幡低垂,烛火摇曳。吴曦跪在灵前,烧了一叠纸钱,站起来,擦干眼泪,朝后院走去。
杨老夫人的房间里没有灯。她把下人都赶走了,连院子里都不许留人。五米之内,没有一个活人。她坐在黑暗中,手里握着一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门被推开了。吴曦站在门口,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暗。
“娘。”
“进来。把门关上。”
吴曦走进来,关上门。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摸到桌子旁边的椅子,坐下来。沉默了很久。
“昕儿呢?昕儿在哪里?”
“在城外。老身让一个江湖人带着,没有进城。”杨老夫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