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心见性,持正守中……” 赵御史喃喃重复,掬起一捧河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脸颊流下,分不清是河水还是汗水。他知道,座师是提醒他,既要坚持原则,也要懂得策略,更要保护好自己。可如今这局面,步步杀机,哪里容得下太多的“柔”与“守”?或许,唯有以快打慢,以直破巧,方能在这泥沼中,趟出一条路来。
他想起孙老丈一家绝望的哭泣,想起“鬼手张”在昏暗牢房中拨动算盘时专注而苍凉的侧影,想起茶馆里那些百姓或期盼、或麻木、或畏惧的眼神,更想起高悬在县衙大门上那“见义惩恶”四个沉甸甸的大字。一股热血,再次涌上心头。这或许是一次冒险,一次赌博,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有些账,总得有人去算。
休息片刻,再次上马。距离应天府,已不过三四十里。然而,越是接近目的地,赵御史的心,反而越是提了起来。应天府,虎踞龙盘,官衙林立,冠盖云集,是江南政治经济的中心,也是各种势力交织最复杂、水最深的地方。周家在那里经营多年,关系网盘根错节。自己一个七品巡按御史,虽有直奏之权,但在那些二三品大员眼中,又算得什么?自己的密折,能顺利呈递到巡抚,甚至更高级别的官员手中吗?会不会在半路就被截下?周福,此刻又在何处?是否已经见到了他想见的人?
一个个问号,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的信心。但他没有退路。他只能相信,自己所行乃正义之事,所持乃确凿之据,所代表的是朝廷整饬吏治、清理积弊的决心。他也只能相信,在这江南官场,在这大明朝的肌体深处,总还有那么一些人,心中尚存着“义”与“法”的火种,未被利益完全吞噬。
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应天府高大的城墙轮廓,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城门前,车马行人排成长队,等待入城检查。赵御史勒住马,望着那沐浴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无比巍峨也无比森严的城门楼,深深吸了一口气。
“黑云”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凝重,不安地踏动着蹄子。
赵御史轻轻抚摸着马颈,低声道:“老伙计,咱们到了。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
他整理了一下因奔波而凌乱的衣冠,抖擞精神,催马向着城门方向,不疾不徐地行去。一人,一马,融入那等待入城的长长队伍之中,显得那么普通,那么不起眼。
而在上元县,天色大亮之后,赵御史“因紧急公务,连夜赶往应天”的消息,才渐渐传开。县衙内外,反应各异。知县松了一口气,又隐隐有些不安;周府之内,周老爷闻报,先是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冷笑;茶馆里,崔先生惊堂木一拍,今日却不说书了,只是望着城门方向,悠悠叹了口气;那些普通的百姓,则交头接耳,猜测着这位铁面御史的突然离去,究竟意味着什么。是畏难而逃?是去搬救兵?还是……就此一去不返?
只有县衙后堂那间堆满账册的厢房里,“鬼手张”接到了赵御史留下的短笺。他展开看了,那如鬼火般的眼睛在纸条上停留片刻,然后默默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坐回那堆积如山的账册中间,拿起炭笔,在一张新铺开的草纸上,写下了一个新的名字,旁边标注着几行小字,那是他昨夜新发现的、关于周家与漕运某个实权军官之间,一笔隐秘的银钱往来线索。
他写得极慢,极认真,仿佛在雕刻一件精美的玉器,又仿佛在为一个即将到来的时刻,做着最后的准备。窗外,天色阴晴不定,一如这上元县,乃至这整个江南的局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