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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0章 一人一马(2 / 3)

安排停当,已是四更天,夜色最深沉的时刻。赵御史换上便服,只带了一个小小的包裹,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便是那份誊抄清晰、盖了御史关防的密折副本,以及“鬼手张”整理的核心证据摘要。他没有惊动太多人,只让一名老成的马夫,从驿馆马厩里,牵出他那匹从京中带来的、名叫“黑云”的健马。

“黑云”通体乌黑,唯四蹄雪白,是匹难得的河西骏马,跟随赵御史已有数年,颇具灵性。它似乎感受到主人心绪不宁,低声打着响鼻,用头颅轻轻蹭着赵御史的手臂。

赵御史拍了拍“黑云”的脖颈,翻身上马。马夫递过马鞭,欲言又止。赵御史知道他想说什么,此去应天府,百余里路,虽不算遥远,但孤身一人,夜路难行,且前途未卜,吉凶难料。

“不必多言,看好驿馆,等我回来。” 赵御史低声道,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最后回望了一眼在黎明前最黑暗的夜色中,显得沉默而威严的县衙轮廓,那“见义惩恶”的匾额高悬之处,此刻只是一片深沉的阴影。然后,他一抖缰绳,双腿轻夹马腹。

“驾!”

“黑云”长嘶一声,四蹄发力,如一道离弦的黑箭,射入沉沉的夜幕之中,马蹄敲击在青石路面上,发出清脆而孤寂的“嘚嘚”声,打破了上元县黎明前的寂静。

一人,一马,一鞭,一包裹。没有前呼后拥的仪仗,没有鸣锣开道的威风,只有东方天际那一点点微不可察的鱼肚白,为他指引着前路。

赵御史伏低身子,感受着耳边呼啸而过的夜风。初夏的晨风,带着凉意和露水的湿润,吹在脸上,让他因连夜未眠而有些昏沉的头脑,渐渐清醒。马蹄声在空旷的官道上回荡,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他知道,自己这个决定,看似冲动冒险,实则是当前局面下,不得不为的选择。留在上元,固然稳妥,但主动权会一点点丧失;前往应天,虽险,却可能打开局面。他必须赌一把,赌应天府那位以刚直著称的巡抚大人,尚未被完全渗透;赌自己手中的证据,足以引起重视;赌自己,能赶在周福的“运作”生效之前,见到该见的人。

天色渐亮,官道上开始有了早行的商旅、赶集的农人。赵御史放缓了马速,但并未停留。他必须尽快赶到应天。一路上,他不断思索着见到巡抚后该如何陈情,如何出示证据,如何应对可能的诘问与刁难。那些冰冷的数字,那些触目惊心的线索,在他脑中反复盘旋,最终凝聚成一份份清晰的说辞。

中午时分,他在路边的茶寮稍作歇息,给“黑云”饮了水,喂了草料,自己也匆匆吃了些干粮。茶寮里,南来北往的客人谈论着各种话题,偶尔也能听到“上元县”、“赵御史”、“见义惩恶”等字眼,多是些道听途说的传闻,毁誉参半。赵御史默默听着,不动声色。百姓的口碑,是最真实的晴雨表,也是他此行必须争取的“势”之一。

休息了不到半个时辰,他再次上马赶路。午后阳光炽烈,晒得人皮肤发烫。官道上的尘土被马蹄扬起,扑头盖脸。赵御史的青色便袍,早已被汗水和灰尘浸透,贴在身上。但他顾不得这些,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些!

“黑云”是匹好马,脚力悠长,但连续奔驰大半日,也显出了疲态,口鼻间喷出粗重的白气。赵御史心疼坐骑,在一条清澈的小河边停下,让马饮水休息,自己也用河水洗了把脸。清凉的河水,让他精神一振。他望着水中自己疲惫而坚定的倒影,忽然想起离京前,座师对他的叮嘱:“守愚啊(赵御史字守愚),此去江南,如入虎穴。新政之难,非在条文,而在人心,在积弊。你手持利剑,可斩妖邪,亦需谨防,利剑反伤己手。切记,刚不可久,柔不可守,唯有明心见性,持正守中,方有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