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 一个低沉嘶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赵御史回头,只见“鬼手张”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廊下阴影里,那双如鬼火般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
“张先生,账目核对,进展如何?” 赵御史收敛心神,问道。
“又找到几处关窍。”“鬼手张”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冷澈,“周家与府城某仓大使,王家与漕运某个小旗,来往账目有些蹊跷。还有,当年经手孙老丈那几亩田‘过割’(过户)的书吏,虽已病故,但他一个远房侄子,如今在周家某个店铺做二掌柜。另外,草民核对了近十年县内几处河工、堤防的拨款与实耗,差额颇大,其中几笔款项的流向,隐约指向周家捐资修建的几座祠堂、义学。”
赵御史眼中精光一闪。河工款项!这可是比田赋积欠更敏感、更容易做文章的地方!若能坐实周家在此中伸手,那就不只是偷漏税赋,而是侵吞国帑的重罪!
“先生辛苦了!” 赵御史精神一振,“这些证据,务必尽快整理详实!”
“鬼手张”却缓缓摇头,目光越过赵御史,望向庭院外那象征着威严肃穆的公堂飞檐,声音压得更低:“大人,账是死的,人是活的。草民算得清账目,算不清人心,更算不清刀兵。孙老丈一家之事,恐非孤例。大人今日堂上誓言,固然振奋人心,却也如同战书。对方……不会坐以待毙的。”
赵御史默然。他何尝不知?“先生有何高见?”
“鬼手张”沉默片刻,道:“草民一介囚徒,能有何高见?只是提醒大人,算账,不止要算田赋,算河工,更要算一算,对方被逼到绝处,会如何反扑。是继续用这些阴私手段,骚扰恐吓苦主?还是……” 他顿了顿,眼中鬼火幽幽,“还是索性,釜底抽薪?”
釜底抽薪?赵御史心中一凛。是指对他本人下手?还是对“鬼手张”,或者对那些关键的账册、证人下手?
“先生放心,本官自有安排。” 赵御史沉声道,但心中那根弦,已然绷紧。
就在这时,一名心腹随从匆匆进来,附在赵御史耳边低语几句。赵御史脸色微变,挥退随从,对“鬼手张”道:“先生所料不差。刚得到消息,周家大管家周福,一个时辰前,带着几辆大车,出城往应天府方向去了。车上装载何物不详,但跟随的,除了周家护院,还有几个面生的劲装汉子,看样子,身手不弱。”
应天府!那是巡抚、布政使司、按察使司衙门所在地,是周家经营多年的关系网核心区域!这个时候,周福突然带着不明物品、还跟着不明身份的高手前往,所图为何?
是去搬救兵?是去转移财产?还是……去进行某种更隐秘的交易,甚至,是去消除某些“隐患”?
“鬼手张”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眼中的幽光,似乎更冷了一些。他不再说话,对着赵御史微微躬身,便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廊柱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赵御史独立庭中,良久未动。堂外长街上,百姓的议论声似乎还未完全散去,隐隐约约传来。孙老丈一家的哭声,周福马车离去的烟尘,茶馆里崔先生含沙射影的说书,“鬼手张”笔下那一个个冰冷的数字,还有那遥远京城中,对此事或支持、或观望、或反对的无声博弈……所有这些,交织成一张巨大而无形的网,将他笼罩其中。
他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退。堂内堂外,已无区别。这场始于“见义惩恶”匾额下的较量,早已从公堂延伸到了街巷,从账册蔓延到了人心,从上元县,牵扯到了更远的应天府,乃至那九重宫阙。
他整了整衣冠,大步向前衙走去。那里,还有等待他处理的公文,还有无数双或期盼、或怨恨、或冷漠的眼睛。堂外长街,暮色渐合,灯火次第亮起,明明灭灭,映照着这座江南小县城的喧嚣与沉寂,也映照着这位孤身而来的御史,那坚定却又孤独的背影。
长街漫漫,暗流汹涌。这一局棋,已至中盘,杀机四伏。而他,必须在这堂内堂外、明暗交织的棋盘上,为那些跪在堂下的孙老丈们,也为他自己心中的“义”与“法”,杀出一条路来。无论前方,是刀山,还是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