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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9章 堂外长街(1 / 3)

县衙后堂厢房里,堆积如山的账册中间,“鬼手张”拨下的最后一声算珠脆响,仿佛某种隐秘的号角,穿透了纸张与墨迹的屏障,在平静的水面下激起汹涌的暗流。赵御史手持那份墨迹未干、触目惊心的“疑点摘要”,并未立刻升堂问罪,雷霆万钧。他深知,捕猎最忌打草惊蛇,尤其是面对周家、王家这样盘踞地方百年、根系深植的老树。证据,需要更扎实;时机,需要更巧妙。

他一方面继续让“鬼手张”带领书吏,就疑点深入核查,寻找更直接的物证、书证乃至人证;另一方面,则以整顿漕运、追查劫粮案余孽为名,对与周、王两家有密切生意往来的船行、码头、仓库进行“例行”稽查。这些稽查,看似与赋税无关,却往往能牵出往来账目、货物流向,不经意间,便能与“鬼手张”账册上的某些数字、名目对上线头。

周家那边,也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家主周老爷在书房中枯坐一夜,次日便派了大管家周福,备了一份不轻不重的“土仪”,前往驿馆“拜会”赵御史,言语间满是恭敬,表示周家世代诗礼传家,最是奉公守法,近日听闻御史大人为赋税一事宵衣旰食,甚是感佩,若有驱使,周家愿效犬马之劳,并隐晦提及,周家在京中某部堂官处,亦有几分薄面云云。

这是软硬兼施,既是示好,也是示威。赵御史客客气气地接待,对“土仪”坚辞不受,只道:“本官奉皇命巡察,清理积欠,乃分内之事。周家若真奉公守法,自然无碍。至于京中诸位大人,本官亦是敬重,想来诸位大人,亦必是期望地方安靖、赋税清明的。”

话,说得滴水不漏,态度,却是不冷不热。周福碰了个软钉子,悻悻而归。周老爷闻报,脸色阴沉了许久,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看来,这位赵御史,是铁了心要拿我周家作筏子,博他的清名政绩了。也罢,他既要算账,咱们就好好跟他算一算。”

暗地里的动作,更加频繁而隐蔽。销毁证据,串联同盟,打点关节,甚至开始暗中转移部分浮财、田契,以备不测。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感,笼罩在上元县的上空,连街头的贩夫走卒,都隐约察觉到了不安。茶馆里,崔先生的说书,也开始含沙射影,讲起了前朝某某清官,如何铁面查案,最终却遭奸人构陷,罢官去职的故事,听得茶客们唏嘘不已,目光总是不自觉地瞟向县衙方向。

赵御史不为所动,依旧按部就班。他深知,与这些地头蛇的较量,是耐心与意志的比拼。他一面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一面将“鬼手张”的发现,以及周家等可能涉及的巨额赋税积弊,写成密折,以六百里加急,直送通政司,转呈内阁。他需要来自上层的明确支持,至少,是默许。

然而,没等来朝廷的明确回音,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却将本就微妙的平衡,骤然打破。

这日,赵御史如常在县衙开堂,审理几桩普通的田土纠纷。堂外,照例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自从“新匾挂日”、“银针渡厄”、“救盗劫粮”几桩事之后,来县衙旁听,已成了一些上元百姓的“日常消遣”,他们想看看,这位铁面御史,今日又会审出什么新鲜事。

案子审到一半,忽闻堂外长街之上,传来一阵喧哗,由远及近,哭声、喊声、骂声、劝解声混作一团。赵御史眉头一皱,吩咐衙役:“何人堂外喧哗?带上来!”

不多时,只见一群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乡民,扶老携幼,约有二三十人,被衙役带上堂来。他们一见堂上端坐的赵御史,便呼啦啦跪倒一片,为首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农,以头抢地,哭喊道:“青天大老爷!求青天老爷为我们做主啊!”

赵御史定睛一看,这老农有些面熟,稍一回忆,想起是前些日子曾来告状,诉称自家几亩薄田被里长诡寄到他人名下,赋税陡增,难以完纳的一个苦主,姓孙。当时因证据不足,且牵扯的“他人”背景复杂,赵御史只是记录下来,着人细查,尚未有定论。

“孙老丈,你等有何冤情,且慢慢道来。本官自会与你做主。” 赵御史沉声道。

那孙老丈抬起泪眼,指着堂外方向,泣不成声:“老爷!不是小老儿又来烦扰老爷!是小老儿……小老儿实在没活路了啊!” 他断断续续,哭诉起来。

原来,自上次告状后,孙老丈一家回到村里,日子便越发难过。原本租种他家田地(实则是被诡寄后,田主变成别人,孙家反成佃户)的佃户,被主家逼着退租;平时在村里做点短工,也无人敢雇;连去河边挑水,都有人指指点点,说他是“告状的刁·民”,断了大家的财路。这还不算,前日夜里,竟有蒙面人砸了他家的门窗,还将他家仅有的一头耕牛毒死在地里。孙老丈又惊又怕,知道是得罪了人,村里待不下去,这才带着一家老小,连夜逃到县城,想再求赵御史庇护,却不料在县衙门口,被几个地痞模样的人拦住,推推搡搡,口出恶言,这才有了堂外的喧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