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地,过去那些互不相干的工作开始连在一起。
建筑需要材料。
材料需要仓库。
仓库需要运输。
运输最后要进入工厂、门店和餐厅。
门店卖出去的钱,又会沿着结算系统重新回到供应商手里。
我在西园寺的这些产业里绕了好几年,居然直到现在才第一次看见它们之间真正的关系。
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我越来越看不懂皋月。
或者说,我越来越觉得自己以前根本没有看懂过她。
最开始,我一直认为大阪工厂只是一个局。
她知道日元会升值,于是把我推到前面,让我承担失败,再趁机把分家的产业收回去。
这当然说得通。
可等我重新把当年的事情一件件想起来,很多地方又开始变得奇怪。
她为什么一定要让我签《独立经营协议》?
当时的我最想要什么?
权力。
我觉得修一管得太多,觉得本家占着股份,却又不给我完全的经营自由。
皋月偏偏把自由全部给了我。
然后让我第一次知道,自由后面还跟着责任。
那份三倍违约赔偿的合同也是一样。
她提醒过。
我没听。
因为那时候的我只看得到订单总额。
至于后来本家为什么真的一分钱都不替我填?
以前我觉得这是绝情。
现在再想,如果修一当时把钱给我,我会干什么?
大概会再找一个项目。
再借一笔钱。
然后告诉所有人,这次只是运气不好,下一次一定能翻回来。
我拿着铅笔,在纸上写到这里,忽然停了很久。
窗外正在下雨。
妻子已经睡了,煤油炉也熄了。六叠大的房间里只有台灯还亮着。
我第一次冒出了一个以前绝不会相信的念头。
皋月当年,会不会早就知道我必须摔得这么重?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很多事情就突然变得顺了。
工地让我知道一份工程计划最后是靠什么东西完成的。
仓库让我知道库存和周转。
配送让我知道时间。
门店让我知道顾客。
中央厨房让我知道损耗。
我甚至还在一家破产后重新开工的小型机械厂待过三个月,亲眼看着新管理层怎么把一条停了半年的生产线重新转起来。
六年。
工作换了一份又一份。
每一份时间都不长。
每一次又刚好能让我看见一点以前没见过的东西。
如果只是要让我还债,需要这么麻烦吗?
我盯着桌上那几本已经翻旧了的书,心里慢慢有了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也许……
这些工作从一开始就不只是工作。
我很快又觉得自己想得太多。
皋月当年才十二岁。
她就算再聪明,难道还能在六年前安排好我今天会在哪个仓库里看哪一本书?
可这个反驳只维持了几秒。
因为对象是皋月。
那可是皋月啊。
我忽然觉得,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这几年里,我从报纸上看着西园寺越变越大。
我亲眼搬过他们的建材,运过他们的衣服,整理过他们的食品,也见过挂着西园寺物流标志的货车每天凌晨准时进站。
外面的人只看到西园寺今天买下一家公司,明天又建起一座仓库。
我以前也只会这么看。
现在懂得越多,我反而越觉得可怕。
那些产业很少是单独存在的。
服装卖得多,仓库和物流就跟着增加;农场的东西进入中央厨房,再进入便利店;建设会社拿到项目以后,材料、运输、结算和用工又会跟着一起动。
甚至在整个东京都忙着买地的时候,西园寺已经开始卖。
等别人发现钱不够用了,西园寺手里偏偏有钱。
我以前觉得皋月只是很会赚钱。
后来才知道,“会赚钱”三个字根本解释不了她。
她似乎总会比别人多看几步。
最让我难受的是,等我终于勉强能够看懂其中一两步时,才发现她六年前大概就已经把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的贪心。
我的自大。
我对本家的依赖。
还有我嘴里整天喊着独立,却从来没想过失败以后究竟该由谁承担。
她一件件全给我拆掉了。
我坐在那里,忽然笑了一声。
妻子被我吵醒,从被子里抬起头。
“你又怎么了?”
“没什么。”
“半夜一个人笑很吓人的。”
她翻过身去,很快又睡了。
我却很久都没有合上书。
因为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想明白了皋月当年为什么要那么做。
她是在救我。
这个结论连我自己都觉得荒唐。
可越往后想,我越觉得说得通。
还有那些债。
这件事我过去一直刻意不去想。
在大阪的时候,高利贷的人往门上泼过红油漆,也堵过我妻子下班的路。我逃到东京以后,最开始几个月一直睡得很浅,只要走廊里有人停在门口,我都会醒。
可后来,那些人忽然就不来了。
债还在。
每个月照扣,利息也没有凭空消失。
只是催债的人变成了一家手续齐全的资产管理会社。迟几天,他们会寄催告书;工资少了,可以谈下个月补缴。最严重的一次是我在工地伤了腰,半个月没上工,对方甚至同意把当月应还的钱拆到后面六个月。
我以前只觉得是债权转卖了。
现在想想,哪有那么巧的事情。
那些真敢堵门、敢泼油漆的人,为什么突然愿意把债卖给一家只会寄信的会社?
又是谁有能力让他们愿意卖?
答案好像越来越明显。
还有妻子的工作。
还有我每一次失业以后,总会在最需要的时候出现的下一份工作。
我忽然想起修一。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在心里叫过他大哥了。
破产以后,我一直觉得他选了女儿,扔掉了弟弟。
可如果这些事情真是西园寺做的,那么最先想到我的人会是谁?
皋月未必会管这些小事。
她大概只会给一个范围。
不许替我还债。
不许让我回本家。
也不许让我真的死在外面,因为那会很麻烦。
剩下的事情,修一会处理。
我越想越觉得像他们会做出来的事。
甚至连两个人的分工,我都替他们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