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慢慢有了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河野遇到的事情,也许并没有那么特别。
到了后来我才知道,人们会把那几年的变化放在一起,给它一个很简单的名字。
可站在一九九〇年的东京街头,没有人会在某一天突然收到通知,告诉你繁荣已经结束了。
你能看到的,只是身边一个又一个人开始缺钱。
老板开始拖工资,银行不再像以前那样追着人贷款,工地停下来,仓库里的货越来越久没人提走。
前一年还在讨论下个月买哪块地的人,过几个月以后,已经开始计算手里的现金还能撑多久。
我也是在这种时候,才一点点觉得,眼前发生的事情恐怕比河野一个人的失败要大得多。
过去我总把“破产”理解成一次判断失败。
合同签错了,钱借多了,生意做亏了,最后房子被收走,公司也归别人。
等我真正站到下面以后,才发现经营没有这么简单。
一间会社倒下,最先消失的当然是老板的钱,可事情不会停在那里。
工资发不出来,熟练工就会离开;材料商拿不到货款,下一家工厂也可能跟着缺货;已经做到一半的工程停在那里,新的承包商接手以后还要重新检查、重新组织人手。
原本账面上只差几千万日元,拖上几个月,最后需要填进去的钱可能已经翻了几倍。
裁掉一个人也是一样。
以前坐在办公室里,我看到的是人工费减少了多少。
后来真正做过现场,我才知道一个干了十年的老工人离开以后,新来的人要多久才能顶上;一个熟悉仓库位置的班长被辞掉以后,一车货为什么会比平时晚两个小时发出去。
这些东西很少会写进最开始那张削减成本的表格里。
可它们最后都会变成钱。
我并没有因此觉得会社就不该裁员,也没有觉得经营者应该养着所有人。
生意撑不下去的时候,该砍的地方还是得砍。
只是从那以后,我再看到“削减人工”“关闭工厂”“停止采购”这些词时,会习惯再往后多想一步。
省下来的究竟有多少?
后面又会多花掉多少?
过去的我只会算前一个数字。
我后来去过上野。
高架桥下面住着越来越多失业的人。
他们里面有我认识的工人,也有过去穿西装的人。
有一个男人以前是小建设会社的现场主任,最风光时带着几十个人做项目,手里总夹着一根进口香烟。再见到他时,他用纸箱挡风,脚上那双皮鞋已经裂开了口。
他认出我以后,第一句话竟然是:
“田中,你运气真好。”
我差点笑出来。
一个破产、负债、住南千住、工资每个月被扣走大半的人,第一次有人说我运气好。
可我想了想,又觉得他说得对。
我确实运气很好。
因为我已经在一九八五年破过一次产了。
等所有人从天上掉下来的时候,我早就在地上。
地上的日子很难过,但至少不会再摔一次。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我终于能够比较平静地回想大阪工厂。
皋月当然算计过我。
这一点我到今天也不会替她否认。
她知道汇率会出问题,知道那份合同危险,还故意让我以为自己终于得到了一次脱离本家的机会。
可她能做这些,是因为她太了解当年的我。
只要把“独立经营”四个字摆在面前,我就会自己伸手去拿。
只要有人告诉我订单会越来越多,我就敢借更多的钱。
只要银行愿意贷款,我就会把贷款当成别人对我能力的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