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崎岖、碎石遍地,坑洼难行。
他跑得太急,中途不慎跑掉了一只布鞋,脚掌直接踩在粗糙碎石上,尖锐的石子硌得脚底生疼,渗出血丝。
起初他察觉到有点疼,但满心满眼只有家里待产的乔星月,只顾着埋头往前冲,硬生生凭着一股执念,一路狂奔跑回团结大队。
冲到牛棚门口的那一刻,他浑身大汗淋漓、气息紊乱。
衣衫全部被汗水浸透,脚底血水混着泥土,狼狈不堪。
还没站稳,牛棚里屋突然传出一声女人撕心裂肺的痛喊。
那是乔星月的声音,凄厉又虚弱,直直扎进谢中铭心底。
可仅仅一声过后,便没了星月的声音,只剩下黄桂兰和沈丽萍还有陈嘉卉的声音。
“星月,你还有力气不?”
“星月,你咋了?”
这突如其来的安静,比持续的哭喊更让人恐慌。
谢中铭浑身血气瞬间褪去,脸色煞白。
双腿猛地一软,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
方才一路狂奔的冲劲彻底消散,整个人僵在原地,手脚冰凉、心脏骤停般发慌。
短短几步走进牛棚的路,于他而言,仿佛跨越千山万水,沉重得让人挪不动脚。
牛棚外间,陈素英拄着拐杖静静守着。
致远、明远、博远、承远几个半大男孩,带着安安、宁宁站在门口,一个个探头探脑、满脸担忧。
小小的身子绷得紧紧的,不敢出声打扰。
谢中铭稳了稳发抖的身子,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快步走到陈素英面前。
“奶奶,星月咋样了?她没事吧?”
陈素英看着他狼狈慌张的模样,轻声安抚,语气沉稳。
“莫慌,暂时没得大碍。羊水破了一个半小时,娃娃的头还没露出来,产程慢了点,但都是正常的。”
“你妈当年生老五的时候,从发动到落地,足足熬了十三个多小时,女人生产本就遭大罪,慢慢熬就行。”
话音刚落,安安、宁宁两姐妹看见浑身狼狈、满头大汗的爸爸,再也忍不住,眼泪唰地一下全部落了下来。
两个小丫头迈着小短腿飞快跑过来,一左一右紧紧抱住谢中铭的大腿,死死不肯松手。
安安强忍着哭声,仰着满是泪痕的小脸,满眼忐忑不安。
“爸爸,妈妈会不会有事啊?”
宁宁身子柔弱,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声哽咽发问。
“爸爸,妈妈生弟弟妹妹,为啥那么痛呀?”
谢中铭低头看着两个五岁多的女儿,心脏酸涩胀痛。
孩子们长这么大,全靠乔星月一人辛苦拉扯、悉心照料。
当年她独自一人在破庙艰难生产,熬过鬼门关,全程无一人陪伴帮忙。
其中的凶险与苦楚,他根本不敢细想。
他抬手,温柔擦掉两个女儿脸上的泪水,声音放得极轻,耐心安抚。
“乖乖别怕,妈妈身体好,肯定没事的,一定会平平安安出来。”
这时,安安眼神敏锐,忽然瞥见他赤裸的左脚。
脚上沾满泥土,混杂着暗红血迹,伤口看着触目惊心,唯独少了一只鞋子。
安安瞬间慌了,连忙开口提醒。
“爸爸!你的鞋子不见了!你的脚流血了,痛不痛?”
谢中铭压根没心思顾及自己的伤势,连低头看一眼的功夫都没有。
他随意摸了摸两个女儿的脑袋,转头吩咐一旁的致远。
“致远,带着弟弟妹妹去后院乖乖待着,莫过来捣乱。”
交代完,他抬步就朝着牛棚里间走去,脚步急切又沉重。
陈素英连忙拄着拐杖,侧身让出狭窄的过道,任由他进去。
牛棚里间狭小逼仄,空气闷热压抑。
乔星月刚刚熬过一阵剧烈的宫缩,浑身脱力,终于能短暂喘息休息。
满头大汗粘在发丝上。
面色也惨白。
她虚弱得连睁眼都费力。
听见脚步声靠近,她勉强抬眼,看见走进来的谢中铭。
女人此刻浑身狼狈、毫无形象,衣衫湿透、气息微弱。
她心底瞬间生出几分窘迫,轻声赶人,语气再没了平日的干脆利落,透着无尽的虚弱和柔软:
“你先出去……我现在这个样子,丑死了。”
谢中铭快步上前,一把牢牢握住她冰凉无力的手。
铁血硬汉此刻眼眶泛红,滚烫的泪水瞬间滑落,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他将她冰凉的手掌紧紧贴在自己温热的脸颊上,声音沙哑哽咽,满是疼惜与真心。
“不丑,我媳妇一点都不丑。我媳妇在我心里,永远是全天下最漂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