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人一道菜,刀工自选,菜式自定。我只看三样东西——刀法、火候、调味。三者皆合格者通过。两样不合格,淘汰。一样不合格,淘汰。一样都不合格的话,淘汰,外加终生不得再碰菜刀。”
他说“终生不得再碰菜刀”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但在场三个人都明白,对于一个玄厨来说,终生不得碰菜刀比终生不得吃饭还要残酷。
“那——食材呢?”酸菜汤看了看空荡荡的料理台,又看了看周围空荡荡的墙壁,“这里连根葱都没有,拿什么做菜?”
“食材自备。”
“自备?我们下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啊!”
“不对。”娃娃鱼忽然开口了。她盯着那张空荡荡的料理台,瞳孔里亮起一丝微弱的紫光——她在用读心能力感知这台子上残留的气息,“台子不是空的。上面有东西,只是我们看不见。”
刀老嘴角微微一翘。那大概是笑,虽然看起来更像是刀锋上的一道反光。
“小丫头眼力不错。这料理台上封印着九千九百九十九种食材的玄力印记——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土里长的,只要这世上存在过的食材,都能在这里具现出来。但有一个条件——你能驾驭得了。”
“什么意思?”酸菜汤问。
“意思就是,你想具现什么食材,就得先在心里把这种食材理解到极致——它的纹理,它的质地,它的脾气。牛肉有牛肉的脾气,豆腐有豆腐的脾气。你连食材的脾气都不懂,就没资格拿它做菜。”
酸菜汤沉默了。他做菜这么多年,从来没想过食材还有“脾气”。牛肉就是牛肉,豆腐就是豆腐,切完下锅炒就是了,脾气这种东西,又不是谈恋爱,还要先了解一下对方的性格?
可巴刀鱼已经动了。他走到料理台前,右手按在台面上,闭上了眼睛。娃娃鱼能看到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东西。然后——料理台上亮起了一道光。不是从台面上发出来的,是从台面“里面”发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另一个空间渗透过来。光芒渐渐凝聚成形,先是轮廓,然后是细节,最后完全清晰起来——是一块猪肉。一块三线五花肉,肥瘦相间,层次分明,表皮的毛孔还带着微微的湿润,像是一头猪刚被宰杀后不到两小时的鲜肉。
“猪前腿后第三根肋骨到第五根肋骨之间的三线五花,重约一斤三两,肥瘦比例大约四比六。”刀老微微点头,“选料不错。会做红烧肉,还是回锅肉?”
“都不是。”巴刀鱼拿起菜刀,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放到一边,换了一把更轻的片刀。他把那块五花肉放在砧板上,端详了好一会儿——不是在看从哪里下刀,而是在看这块肉的纹理走向,看那些细微的筋膜是如何在肌肉纤维之间穿行的。
“你刚才说,食材有脾气。”巴刀鱼对着刀老说,手里的片刀却已经开始动了,“这块肉的脾气不太好。它生前是一头散养的黑毛猪,养了整整十四个月才出栏,性子倔得很,连杀猪的师傅都差点被它拱翻了。所以它的筋膜比普通猪肉粗,直接下刀的话,刀刃会顺着筋膜打滑。”
他一边说一边下刀。片刀在他手里像一只银色的蝴蝶,在肉块上方翻飞。刀锋切入的角度极刁——不是常见的垂直下切,而是贴着筋膜的方向斜切,一刀下去,筋膜和瘦肉自然分离,切口光滑得像镜面。
“所以你得顺着它的脾气来,而不是硬碰硬。”
刀老的眼睛亮了——不是比喻,是那两滴熔化的水银真的在发光。他盘坐在刀光球中心,微微前倾了一点身子,像是在看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巴刀鱼已经切完了肉。三线五花被分解成了薄厚均匀的肉片,每一片的厚度都控制在两毫米左右,码在盘子里,肉纹像年轮一样层层展开。
然后他走到料理台前,又具现出了第二样食材——豆腐。一块嫩豆腐,白得像是用牛奶冻成的,放在砧板上微微颤动,像一团受了惊的小动物。
“肉是刚的,豆腐是柔的。做这道菜,难的不是把肉切好,也不是把豆腐切好,而是把肉和豆腐同时处理好,让它们在锅里相遇的时候,不打架。”
他把豆腐托在掌心里,另一只手拿起一把小弯刀。弯刀的刀刃极薄,薄到几乎透明,像一片被冻住的月光。他没有把豆腐放在砧板上切——砧板太硬,豆腐放上去会被压出裂纹,刀还没下去,豆腐自己就先裂了。他选择在掌心里切。掌心是软的,有温度,能缓冲刀的压力。弯刀的刀尖轻轻点进豆腐的表面,旋转着往下走,刀锋经过的地方,豆腐自然分开,分离面像用圆规划过一样整齐。
一刀、两刀、三刀。豆腐在他掌心里被切成了一朵白莲花,每一片花瓣都薄得透光,放在盘子里,还在微微地颤动,像是刚被晨露打湿的花瓣。
酸菜汤看得眼睛都直了。他做豆腐从来都是用菜刀直接剁,剁成块往锅里一扔,煮碎了就当豆花吃。他从来不知道豆腐还能这么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