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群喽啰一哄而散。
店里终于安静了下来。巴刀鱼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软塌塌地靠着椅背。刚才强撑着的那口气泄了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的腿在抖,手也在抖,连端起杯子喝口水的力气都没了。酸菜汤递过来一杯凉白开,他没接稳,洒了半杯在裤子上,也顾不上擦。
“巴哥,”娃娃鱼走过来,蹲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你刚才太帅了。”
“帅个屁。”巴刀鱼有气无力地说,“差点没吓死我。你知道他那锅汤里有多少负面情绪吗?你说是铁锈血腥味,我站他对面闻到的可不止——那里面有恐惧、愤怒、绝望,还有贪婪和嫉妒,全是被食魇教从普通人身上抽取出来的情绪凝结成的魇露。刚才他要是认真出手,别说三个A级玄厨,十个也得躺下。”
“那你怎么还敢跟他斗?”酸菜汤把菜刀插回腰间,一屁股在他旁边坐下来,翘着二郎腿问。
巴刀鱼想了想,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装的话:“因为我爷爷教过我,做菜的人,心不能虚。心虚了,菜就馊了。”
他是真的这么相信的,虽然他也是直到今天才真正理解爷爷教的“心不能虚”这四个字的全部含义——不是不怕,是就算怕,也不能让怕钻进你做的菜里。你的恐惧、你的犹豫、你的不自信,你以为别人尝不出来?错了,每一口都尝得出来。它们会沉淀在菜里,改变汤的味道,影响面的筋道,让酱油的鲜变成苦,让猪油的香变成腻。
娃娃鱼眨了眨眼,忽然问:“巴哥,你说许慎言最后说的那个‘该去的地方’,是哪儿?”
巴刀鱼没有马上回答。他望着门口,望着夜色吞没许慎言的那个方向,那里只有一排路灯和一棵被风吹歪的梧桐树,但巴刀鱼眼里看到的却是许慎言说的另一个画面——旧居民楼里逼仄的厨房,昏黄的灯泡,系着围裙的人影。他知道许慎言去哪儿了。他回不去的,但至少,他决定去找了。
“回家。”巴刀鱼轻声说,“他回家去了。”
这个老对手,在尝过了人间烟火之后,终于想起了家的方向。哪怕那个家早已不存在于现实世界中,但至少在他心底,那盏灯还亮着——而他,正在往回走。许慎言用四十三年证明自己比别人强,却用一碗面的时间发现自己不如一碗面。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门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巴刀鱼把剩下的半杯凉白开端起来,慢慢地喝完了。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把那碗许慎言留下的冰弦面端起来,倒进了垃圾桶。
“倒了干嘛?”酸菜汤不解,“那面看着挺好吃的,怪可惜的。”
巴刀鱼摇了摇头:“这面不能吃。魇露做的东西,吃一口就上瘾。它会让你越来越渴望别人的负面情绪,到最后,你做的每一道菜都会变成毒药。”他把碗放进水槽里,拧开水龙头,看着水流冲刷碗壁上残留的灰色汤汁,好一会儿才说,“不过许慎言最后留下的那句话,倒是让我觉得这个人还有救。他说他欠了我们巴家两碗面——既然知道欠,就说明他心里还有杆秤。”
娃娃鱼走过来,踮起脚尖拍了拍他的肩膀,老气横秋地说:“巴哥,我觉得你爷爷一定很骄傲。不是因为你赢了许慎言,是因为你做的面,跟他做的一样。”
这句话戳中了巴刀鱼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别过头去,假装看灶台上的火关了没有,眼圈却悄悄红了一圈。他想起爷爷最后一次教他和面,那时候爷爷的手已经开始抖了,揉面的力道远不如从前,但面团依然发得又暄又软。他问爷爷秘诀是什么,爷爷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说了一句让当时的他怎么也琢磨不透的话——
“哪有什么秘诀。面跟人一样,你用心对它,它就用劲道回报你。”
那大概就是一个玄厨宗师给他上的最后一课。不是什么玄力运转的顶级功法,不是什么意境灌入的高级技巧,只是一句老农种地般的朴素道理。可就是这么一句话,今天帮他赢下了一场不可能赢的斗菜。
酸菜汤看着巴刀鱼站在灶台前发呆的背影,跟娃娃鱼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行了,别伤感了。今天这一仗打得漂亮,巴哥你功不可没,我做主了——今晚咱们不下厨,点外卖。你请客。”
“凭什么我请?”
“因为你是店长啊。再说了——”酸菜汤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你刚才跟许慎言说话那气势,特别像个人物。人物请客,天经地义。”
巴刀鱼被她这副无赖嘴脸气笑了,但嘴上没再多说,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总算是松了下来。他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回头看了看这间陪他度过了无数个日夜的小餐馆。灶台上还放着那罐猪油,锅里的面汤还温着,空气里弥漫着酱油和葱花的味道,跟爷爷在世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忽然觉得,许慎言有句话说得对——这世界确实像一锅粥。但只要火不灭,粥就不会糊。
他的手从卷帘门上滑下来,转身走回灶台前,拿起围裙系上,开始收拾满屋狼藉。抹布擦过灶台,铁锅归位,碗碟入槽,动作不快不慢,熟稔而踏实,跟这座城市里所有打烊收工的市井小民,一模一样。